姜绾绛听到这句话,打开到一半的眼睛默默又闭了上去,抓着毛笔的手一松,木制的笔身咕噜噜滚到另外一边去。


    “我没文化,写不出来。”


    姜绾绛摆烂开口,直接压着卜部寂弥的手倒在了身后的榻榻米上。


    “写了一晚上了,再不睡的话,明天就起不来了。”


    卜部寂弥被她的力度压得也倒了下去,大腿还重重磕上可木桌的桌腿。


    “啧,你——”


    听了一晚上的挖苦,姜绾绛心烦得很,直接用那只沾了墨汁的手捂住卜部寂弥的嘴巴。


    “别说话了,我不爱听。”


    她察觉到卜部寂弥有伸手想要挣脱的动作,眼疾手快地把另外一只手也盖了上去:“不写了,你就算掐死我我也不写了。”


    卜部寂弥:“……”


    “没、出、息、”


    卜部寂弥额角因气愤而鼓起几根青筋,唇瓣贴着她的掌心闷声开口。


    “随你怎么说。”


    有了卜部寂弥这个随时都会爆炸开启无差别扫射攻击的嘴毒炸弓单在身边,姜绾绛觉得自己的脾气越发见好,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苦笑.jpg


    卜部寂弥拧着眉还想要和她说些什么,转头却看见她墨迹斑斑的脸,低头一看,还有捂在他嘴巴上脏兮兮的手。


    脏死了。


    卜部寂弥轻啧一声,把姜绾绛的手挥开,走到不远处的桌前用毛巾给自己擦了擦脸,确认没了脏东西后回到榻榻米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睡着的姜绾绛和桌上摊开的两份和歌。


    青年定定地看了看桌上的和歌一眼,纠结一会儿后,还是提起了笔,给她补上了最后一句。


    两卷和歌用麻绳绑在一起,卜部寂弥卷好后就放在了一边,扯着姜绾绛被子盖在自己身上。


    他不想被姜绾绛身上的墨水弄脏,躺下的位置距离姜绾绛很远——远到两个人身上都只能盖到半个被子,而被子的中间紧绷着,微凉的风从那个巨大的缝隙里吹进去。


    姜绾绛睡得早,身体早就不受头脑使唤,忍不住往热源方向蹭。


    卜部寂弥:“……”


    他皱了皱眉,转身嫌弃地把她往远处推:“脏死了,离我远点。”


    可睡梦中的人怎么可能会这么听话地受他指挥呢?


    于是,他的这句话就被当作了耳旁风,女人发着抖的身子该靠近还是靠近。


    卜部寂弥:“……”


    懒得推了。


    卜部寂弥低眸直直地看了姜绾绛好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隔天姜绾绛醒的时候,卜部寂弥也早就已经离开。


    她拉开被子,一低头——脏兮兮的、沾着墨水的手映入眼帘。


    姜绾绛:“……”


    啊啊啊啊可恶的卜部寂弥!


    含着气去了洗漱,再然后就是吸收灵气-看书-休息-吸收灵力……仪式最后一天的由此到来。


    卜部寂弥今天来的很早,姜绾绛才刚洗漱完,正打量着桌上那两盘圆圆的年糕,卜部寂弥就带着东西走了进来。


    和前两天相比,他今天看起来平静了不少,把东西放下后就直接坐在了姜绾绛对面。


    “今夜过后,每隔三日我会来找你一次。”


    因得有了姜绾绛这个能替他祛除病气的人在,卜部寂弥身体稍好之后就和卜部益恒提了接手家族事务的事情,明早他在藤原兼家面前露个面过个脸,之后两家的合作就算是默许达成。


    姜绾绛点头,隔三日这个频率不算高也不算低,即使访婚制和卜部寂弥分居,姜绾绛也能每个三日打探鬼舞辻无惨的消息。


    两人吃过年糕,卜部寂弥直接就钻进了姜绾绛的被子里,理直气壮地伸手。


    “可以开始了,明天还要早起呢。”


    姜绾绛:“……”


    姜绾绛表情有些无奈,搬出一床被子给自己盖上,抓住卜部寂弥伸出来的那只手。


    “我的灵力可不是万能解药,用的次数多了很容易反噬的哦。”


    姜绾绛和卜部寂弥对视,忍不住开口:“以你的体质,还是得多静心,做好事,这样才能抵消业力。”


    卜部寂弥轻哼一声,倒是没有直接反驳。


    可能是昨天姜绾绛诚恳认真的态度让他很是受用,卜部寂弥闭上眼,答道:


    “人不犯我,我自然也不会犯人,至于静心——绛雪姬,你说过要给我的经书在哪?”


    姜绾绛:“……”


    糟糕,经书都在本丸。


    她一本都没带过来。


    察觉到姜绾绛的沉默,卜部寂弥冷笑一声,梅红色的双眼看向她。


    “没有?”


    “暂时没有。”


    姜绾绛诚实地回答,但她想到卜部寂弥与她极其相似的境地,还是补了一句。


    “不过我可以帮你手抄一份。”


    悟缘交给姜绾绛的那几套经书基本上都被她背了个熟,她想静心的时候在心里默念就行,如果卜部寂弥需要,她可以平常念的时候给他写点下来。


    多读点经书,说不定就能改改他这一点就炸的脾气呢?


    姜绾绛这样想——虽然她打心底觉得读几本经书就让人改性的事情基本不可能发生。


    “……你亲自给我抄?”


    卜部寂弥的语气带着点意外,他挑了挑眉,欣然应下:“好啊,那我就等着了。”


    “好。”


    姜绾绛应下,房间中安静一会儿。


    有需要的时候,姜绾绛可以通过灵力感受到卜部寂弥体内的情况,肆虐的阴气因为她灵力中的雷气被压着安静下来,看似平静,内部却隐约还有些暗流在涌动。


    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只要卜部寂弥的身体在之后有一次出现重大损伤,这些阴气就会发了疯似得反扑,直将他整个人活生生撕碎了才是。


    这是姜绾绛第一次这么静心、仔细地感受卜部寂弥体内的情况,但也因为是静了心、状态好,所以才会顿悟,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压制卜部寂弥体内阴气的是她灵力里的雷气,而她灵力里中肆虐的雷气又是她来这个时代来找卜部寂弥的原因。


    真是巧合,真是契合。


    命运的伏线在此刻突然无比清晰。


    想起接下来要抄写的经书,姜绾绛又突然想起一个人,一个她只见过一面,却对她的行为选择产生了很大影响的人。


    也是最开始把她和卜部这个姓氏联系在一起的人——虎杖香织。


    在她尚未做出最重要那两步选择的过去,她就已经把她的未来透露给了她听,只是她当时没有在意,专注点都在她所给的那本真经中。


    她是谁?


    难道……在未来的什么时候,她在这里还抄写了一遍那本真经,亲手交给了她?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


    姜绾绛停止了灵力的输入,然后在卜部寂弥疑惑的目光中睁开眼。


    悟因,悟因。


    早悟兰因,不结絮果。


    师傅给她取名时说的话回荡在耳边,姜绾绛看向卜部寂弥,有些疑惑。


    她和卜部寂弥的相遇和纠缠,到底是出于她选择的偶然性,还是命运的必然性?


    明明每一个选择都是姜绾绛主动做出的,在她能力选择范围内的、最好的选择,她以为自己可以为命运做主,拼一把概率。


    但事实告诉她,她的所有选择似乎早就被命运料到,甚至在她还没开始选择之前,结果就已经在很早很早之前向她招手。


    姜绾绛:“……”


    谢清辞是她过往的因,她需要吞下的絮果。


    在今天,在这一刻之前,姜绾绛都以为她的因果线只系在谢清辞身上。


    但现在,姜绾绛不确定了。


    “你又在发什么呆?”


    卜部寂弥不满的声音响起,姜绾绛回过神,卜部寂弥的表情却没有她想的那么嫌弃和不屑。


    “蠢到要死的表情。”


    他轻哼一声,把手缩回被子里,“结束了的话就睡吧,过几天就轻松了。”


    姜绾绛:“……”


    “嗯。”


    姜绾绛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学着卜部寂弥的动作闭上眼。


    卜部寂弥……他的死亡,会有自己的推动吗?


    她会因此又背上一份因果吗?


    ……算了,现在想这些也没有用。


    落子无悔,人都流落到平安京了,接下来就只能顺其自然了。


    姜绾绛强迫自己不要去想那么多,闭上眼,念着清心咒入睡。


    今夜过去,姜绾绛和卜部寂弥的成婚仪式就算已成,姜绾绛睁开眼的时候卜部寂弥还在身边。


    他应该也是才刚醒没多久,脸色臭得要死,但看了看姜绾绛现在的模样,他嫌弃地瞥了一眼,自己拿起一旁的外套穿起来。


    “劝你今天还是不要犯懒,待会要一起去见你的父母。”


    姜绾绛眨眨眼,脑袋慢慢清醒,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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