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珩答应着跟她走了,背过人却低声问:“史家遭难,有没有往这边送过钱财?”


    林珩问的直白,平儿唬了一跳。她本能地想遮掩过去,但片刻之后,又咬着牙说:“前儿送来五口箱子,奶奶睡着,是我们爷收了。”


    林珩心想果然如此,他低声说:“你装作不知道,待会儿由我去说,琏二哥胆子也太大了,真是有钱不怕烫手。”


    平儿不敢说话,默然应了下来。


    “珩儿来了,快来用饭,今日有鲜货。”贾琏站到门外,热情地招呼林珩。林珩笑着对凤姐拱了拱手,然后正色对贾琏说:“二哥,用饭事小,咱们找个地方说话。”


    贾琏一脸怔愣,失笑问:“这是怎么了?”


    凤姐看看两人,试探着说:“有什么话进来说吧。”


    林珩摇摇头,固执地看着琏二。贾琏脸色微变,抬手道:“既如此,那就去书房吧。”


    到了书房,林珩也不闲话,而是单刀直入,敞开了问贾琏:“这几个月不平顺,好些人家都遭了事,二哥哥知道吗?”


    贾琏微微一笑,坐下翘腿说:“满城皆知,你还当新鲜话吗?”


    林珩冷笑一声说:“那二哥可知,这些人家除都犯了事外,还有一个共同点。”


    贾琏做出一副愿闻其详的样子。林珩一字一顿地说:“他们都欠了朝廷银子,不肯还。抄了这几家,刚好解了国库困厄了,外头都叫好呢。


    不知这边家里可有欠款,亦或是二哥笃定自家没有错处可抓,这才敢公然隐匿罪臣家私?”


    贾琏大惊,他忽的站起来指着林珩说:“你胡说什么。”


    这回换林珩坐下,他不紧不慢地说:“是不是胡说,二哥心里明白。连我都在外头听见了风声,二哥指望能瞒住别人?我实话告诉你,这笔钱拿不得,你最好尽快想办法交还出去。”


    贾琏看出林珩眼里的轻蔑和不屑,顿时一股火气涌上心头。可还不等他开口,林珩就盯着他的眼睛,慢条斯理地说:“你在陵工上头动的手脚,早有人一五一十记录在案,只不过撞上娘娘薨逝,圣上暂未发作罢了。


    这回史家犯事,你还敢公然隐匿财产,真当菜市口的铡刀斩不到你头上吗?”


    “你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你的!”贾琏大惊失色。


    “我不但知道这个,我还知道许多呢。二哥,你当真认为我愿意管你的闲事?我父在湖北替皇上冲锋陷阵,殚精竭虑。你敢在京城拖他后腿,让他被言官罗唣。我就把你的罪证呈到御前,换一个大义灭亲的美名。”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贾琏拍案而起,林珩直接砸了一个茶盅,声音气势比他还盛。外头奴才听见,忙不迭地跑进来问怎么了。


    贾琏的手哆哆嗦嗦,指着屋外说:“出去,我叫你们出去。”


    林珩冷笑着坐回去:“怕什么,敢做不敢认?这还是在自己家里呢,先前的气势哪儿去了?”


    贾琏抖抖嘴唇,皮笑肉不笑地说:“珩儿,一家子骨肉,不至于吧。”


    林珩点点桌子说:“那是自然,若不是念着一家子骨头,我在这儿和二哥废什么话呢。尤二姐要生了吧,若是一举得男,那更是二哥的骨肉了,二哥更该替他多想想。你要是上了狗头铡,张华可未必愿意帮你养孩子呢。”


    贾琏的脸绿了,林珩被自己逗笑,举起一根手指摆了摆说:“二哥想办法去吧,我没有耐心等太久。说起来,之前太监来家里打秋风,我也替二哥挡了不少。有那些赚头,二哥也该知足了。”


    那些挡住没投给太监的钱,贾琏都装进自己腰包了。不然也没银子养小老婆,打发张华。这些事,贾琏原本以为林珩是不知道的,更没想过他会说出来威胁自己。


    “珩儿,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二哥,我一直是这样的。若不是真心为你好,我来废什么话呢。不说闹到御前,大舅舅或者二舅舅跟前说一声,你也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你要是误会我,我可就伤心了。”林珩又回到以前那般真诚无害的样子。


    贾琏不可思议地看着林珩,他的一举一动,早不复当初幼稚孩童样子。反倒像一个运筹帷幄的政客,嬉笑怒骂间全是威胁和算计,配上那一副纯然懵懂的表情,让人无端脊背发凉。


    ……


    离开贾府,周肇问他:“你提醒他了吗?”


    林珩随口道:“吓了吓他,应该奏效。”


    周肇笑了笑,根本不信林珩能吓住人。他说话总是软软的,生气起来顶多像只炸毛的猫。不过孩子刚办了件大事,他还是很给面子地夸道:“没事,若是他不依劝,我再出手。”


    林珩扑过去抱着他的腰说:“阿肇,你太好了。我就觉得琏二哥不信我的话。他都斜眼看着我,就这样——你说他是不是看不起我,我要不要更凶一点?”


    马车晃晃悠悠,载着林珩的撒娇般的抱怨,和周肇温柔的安抚,逐渐远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送别


    新春开印后, 皇帝颁布的第一道政令就是调兵。这回朝堂上几乎没了反对的声音,因为反对最凶的那几家,已经或贬、或下狱了。


    皇帝本人一旦坚定想法, 皇权就是至高的权威。但军费不足仍是问题,只抄抄那几家老臣, 是远远不够的。大多数世家走到这一步, 家中早无多少余粮了。


    幸而一番敲山震虎, 还钱的人家不少, 这些银子加起来, 再算上皇上登基之后攒起来的家底, 皇帝总算有了拍板的底气。


    这一刻的到来很突然,但又在意料之中。皇帝拜了冯唐为平乱大将军,周肇为先锋副都统。名义上总摄北境事务的北静王,反倒成了没有实权的镇抚大臣,只在后方坐镇。


    林珩从得到消息的那天开始就在为周肇操心, 不但撒泼耍赖从皇帝手中要来了一副珍藏的披挂, 还让晴雯在他每一件中衣上缝上护心丹,其余随身的伤药更是不计其数。


    就这样,他还觉得不足, 晚上睡着睡着还会突然坐起来,嚷嚷着药匣子中还少了什么, 要令人立刻补上。林家下人被他折腾了几天, 个个都眼底发青。


    周肇自接到皇命之后就去了城外大营, 和冯唐一起整军操演,林珩一直到出兵前夕,才在誓师大会上见到了人。周肇一下来,他就毫不客气地挤过周家人迎了上去, 让准备慷慨陈词的周世桉扑了个空。


    周肇笑着将越众而出的林珩揽在怀中,低声叮嘱道:“再过几个月,你就十五岁了,林公寄来的护身符要带好。遇事不要莽撞,等我回来——”


    林珩在他冰冷的甲胄上蹭了蹭,说:“你一定会胜的,我等你凯旋。”


    这副温情的画面,让干站在后头的周世桉万分不自在。眼看启程的时间要到了,他不得已干咳了两声,打断了两人。


    林珩退开一步回头看他,周肇将人拉到身侧,含笑对周世桉说:“父亲保重。”


    ……没了。


    周世桉嘴角抽搐,当着一众亲朋故旧的面,只好自说自话交代了一番。等启程的号角吹响,周肇回头深深看了林珩一眼,立刻翻身上马,汇入了人流。


    林珩在后头跟着,和众人一起送到城门,然后悲伤地对裴桓说:“我也想跟着去。”


    裴桓飞速看看左右,见无人关注,才回头气急败坏地说:“你够了,方才已经分外惹眼,要让人再听见这话,起了疑心怎么办。”


    见林珩不为所动,裴桓又拽了拽他说:“走吧,看不见了。你之前不是还他故意躲着你吗,怎么今天又这般黏黏糊糊的。”


    “你也说是之前啊,史家出事后他就和以前一样了。”林珩蔫蔫地说。


    裴桓犯愁:“这事要被林公和皇上知道了,可怎么好?”


    林珩:“你说他会想我吗?”


    裴桓:“林家只有你一个儿子,三代单传!”


    林珩:“我想给他写信,五天一封不算多吧。”


    裴桓:“万一周世子没那个意思怎么办,他要是只将你当弟弟呢?”


    林珩:“这仗多久能打完,我能不能去探望他。”


    裴桓一把抓住他说:“万一他想做你姐夫——”


    林珩:“——怎么可能!”林珩炸毛了。


    周肇走后,林珩还是萎靡了几日。惹得皇上也问过两回,不过他倒是没朝别的地方想,因为林珩自入京后,就一直是周肇照顾。他很重情,皇帝是知道的,于是只嘱咐了两句用心功课。


    林珩回家后翻了翻,将周肇的被子拿回自己房中盖了,对大双震惊的神色视而不见。


    周肇离京后的第七天,林珩收到了他的信。信上报了平安,还说了沿途见闻,还叮嘱林珩照顾好自己,字里行间透露着掩饰不住的想念。


    林珩拿着信美滋滋的,很想贴到裴桓脸上让他看看,周肇这是对待弟弟的样子吗。至于姐夫什么的,更是瞎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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