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珩一翻身起来,问端水进来的大双:“阿肇进去了吗?”
大双迟疑地点点头, 林珩就光着脚跳下床,悄咪咪地跑到周肇的屋子里查看。
昨日穿过的衣服, 林家的下人都拿出去洗了, 托盘里装着周肇的随身物件。
林珩在一众令牌、文书之间, 选了自己送的玉佩,放到地上一脚踹到了床底。
周肇擦洗结束出来,就见林珩坐在床上,指指旁边的包袱说:“毓绣坊新上的文书包, 无论是自己携带,还是让下人拿着,都很体面。
好多人家都托关系要买呢,我叫人晴雯亲手给你做的,花样布料都是我选的,独一无二!”
周肇擦着颈上的水珠,单手接过布包瞧了瞧:“上朝时瞧见人背,我还疑惑怎么回事,原来是毓绣坊的东西,难怪了。”
林珩见他要打开,连忙一把拽了回来,笑嘻嘻地说:“里头是牛皮的,防水。”
“做生意也这么有声有色,真是越来越厉害了。”周肇笑着夸他。
林珩美滋滋地扬了扬下巴:“我还有别的本事呢,你以后就知道了。”
有林珩打岔,周肇就没细看包裹。等到傍晚要回去时,林珩突然跳出来指着他说:“我送你的玉佩呢,怎么不见了,该不是随手赏人了吧。”
周肇一摸腰间,果然不见玉佩。他一边拿过文书包翻找,一边说:“没有啊。”
林珩伸着个头看他翻找,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既然没有赏人,该不会是弄丢了吧。丢在哪儿了,你快想想,趁早回去说不定还能找到。”
周肇翻东西的手顿住了,他抬头看见林珩神色飘忽,无奈地说:“珩儿……”
林珩双手环胸,色厉内荏地说:“怎么了,那是我精心挑选的,最喜欢的一块呢。”
周肇的配饰几乎都是林珩送的,他自己对这些东西不上心,府里准备什么就用什么。
林珩赴过几次宴,发现周承总是压他一头,顿时大不自在。
这是周承母亲的一点小心思,周肇并不在意,林珩却看不过眼。从那以后,林珩就陆陆续续给他补齐了这些东西。
周肇自己也知道,他通身的穿戴,就算在宫里也是数得着的。东西都是其次,难得的是林珩的心意。
所以,即便怀疑是林珩动了手脚,他还是仔细思索了一番说:“昨晚睡前才卸下的,今早没留意,应该还在你府上。”
林珩压下上翘的嘴角,无奈地说:“那可怎么好呢,只能回去看一看了。”
周肇一怔:“让孔沢跟着回去找,我回家好好看看。”
林珩神色微变,片刻之后又调整过来:“那我跟你过去吧,好久没去清水巷了。”
周肇随口说:“那边东西不全,而且我今日还要和冯紫英商量事情,会到很晚……”
话刚出口,他就看见林珩瞪着眼,眼神里有七分气恼三分委屈。
“怎么了?”周肇赶紧压低了声音,试图哄他。
林珩不说话,转身就要走。周肇回想了方才的话,觉得确有赶人的嫌疑。于是赶紧追在后头说:
“是真的东西不全,清水巷的屋子是当初临时找来暂住的。如今住的久了,就觉得地方有些小,本打算重新换个地方。不想旁边那家打算外迁,我就将屋子买了下来,如今正在扩建修整。除我住的那一片,其他地方都围了起来,东西都搬出去了。”
“以前都没嫌地方小,怎么突然就觉得小了?”林珩听完,怒意不减反增。
周肇将他搀上马车,无奈道:“不是现在才觉小,是现在才腾出手来解决。你不是想要一个可以随地而坐的书房吗,还要好些软枕放在地上,困了就能睡一觉?”
林珩的脚步停住了,他用充满怀疑的语气问:“真不是因为冯紫英送你的那两个美貌丫鬟?”
“什么美貌丫鬟?”周肇愣住了。
林珩冷哼一声说:“你还想瞒我,冯紫英都告诉我了,他送了两个丫头给你做通房。还让我懂事些,别去搅扰你的好事。”
林珩越说越生气,到最后,眼里已经冒着火光了:“这样是不好的,我师兄说了,男人若是在成婚前就通房妾室的,日后会很对不住自己的娘子。”
周肇这回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在心里恨骂了冯紫英两句,然后苦笑道:“这是没有的事,他是送了两个人过来。不过那是因为宅子扩修,清水巷原来的下人不够使唤,这才朝他要了几个人。
南安王府那边来的,我不放心,外头找来的,又怕不懂规矩。我都没见过她们,直接交给管事嬷嬷去了,知道什么美和丑的。”
林珩思索半刻,然后煞有介事地说:“无论冯紫英有没有那个意思,你都不能与他同流合污。你承诺过的,只要不伤害自己的事,你都能答应我。”
林珩固执地眼光下,周肇叹了一口气说:“我真没那个念头……好吧,我答应你。”
林珩嘴角翘了翘说:“这才对,我当真是为你好的。”
周肇看着他心满意足的表情,内心又开始挣扎躁动。很多时候,林珩都让他觉得,自己此生也许不是毫无机会的。但过不了多久,现实又会将他击退回原地。
他的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冲动,想要打破林珩的一无所知,让他和自己一半备受折磨、辗转反侧。
可是一碰到那双纯真到毫无阴霾的眸子,他的冲动就像烈火被浇了一盆冰水。
“你也一样,不要跟着他学坏了。”最后,他只能移开视线说道。
几个月后,林珩还跑到冯紫英面前耀武扬威:“你那两个美貌丫头饭食做的不错,人也干净爽利。厨房的妈妈还想将衣钵传给她们,已经喝了拜师茶呢。”
冯紫英早被周肇教训了一顿,如今被林珩呛了两句,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大家公子,谁身边没个体己人伺候。这两个没福,日后还会有别人,总不能一辈子不娶不纳吧。再过两年,你们家也要给你相看。到时阿肇——”
冯紫英话未说完,外头就匆匆跑入一个下人,直接打断了他的“仗义执言”:“大人,史家出事了。”
刚过完年,外头的积雪尚未融尽,史家的牌匾就被摘了。史家男丁女眷尽数被收监,罪名是侵占良田,收受贿赂,以公肥私。
“事情是从平安州发出来的,平安州遭了灾,朝廷拨下的赈灾款只有十之二三用到了正地方。层层追查下去,就查到了平安州前任长官史鼎头上。”冯紫英灌了一口水,对坐立难安的卫若兰说。
卫若兰脸上带着病气,不解地问:“叔岳父真的贪了?但抄家之后并无钱款啊。”
“你先别急,等我慢慢说。”冯紫英目露愁容,缓缓道,“你妻叔家里没抄出钱款,但平安州府官黑纸白字,记着好几件他签字用印的事,最后都没有银子落地。
反倒是户房那边搜出了许多田契凭证,地主都是你妻叔的名字。”
“平安州穷的都吃不起饭了,那些田要来何用?”
“那是良田,而且阡陌相连,依山傍水。如今是灾年自然不值钱,等过个几年,你说呢。用朝廷的赈灾银贱买良田,银子没有流出去,实惠也得了。只要自己不声张,过后就是神鬼不知地获益其中。”冯紫英冷笑。
“不可能……不可能吧?”在卫若兰印象中,史侯夫妇都是厚道人。贪墨赈灾银,这是缺德冒烟的阴损事啊。
“证据所指,你空口无凭,连喊冤枉的机会都没有。”
众人都很无奈,卫若兰失魂落魄地说:“内子在家中日夜啼哭,我却一点办法都没有。”说完又咳嗽了起来。
林珩喃喃说:“我似乎见过这招——”
“什么?”
林珩见众人问,就抿了抿嘴说:“那么大笔的银子拨下去,一定还会有去处,不可能不翼而飞。史家如果没有搜出实在的好处,史侯也确实没拿,那银子只会被第三方拿了去。
倘若这第三方不想被人发现,那么伪造文书,诬陷史侯挪银买地就是个极好的招数。平安州遭灾,百姓流离失所,压根谈不上税收。史侯更不可能来索要收益。这文书就是一张废纸,一旦事发却能成为挡箭牌。”
众人沉默了。
“史侯这回事真栽了,他之前因伤病退了回来,外头还说他恪尽职守。如今风向都变了,大家都议论他是得了好处,这才想要抽身退步。
皇上因为平安州的事生气,年前刚砍了继任长官的脑袋。此刻他家人正闹着喊冤枉,说是史侯遗祸,致使流民生乱,害了他家大人。”柳湘莲也苦笑着说。
“除非能找到赈灾银的去向,否则史侯十死无生。”
周肇的话让大家心里一沉,平安州的事,真是越发扑朔迷离了。连上史侯一共五位长官,没有一个得了善终的。监察院发下文书调布政使进京接受询问,谁知当年那人早因疫病去了。线索至此有断了——
其实事到此处,众人心里也有了隐隐的猜测。能在平安州手眼通天到这样的地步,满朝堂找不出五个。再论起有动机的,也有魄力去做的,统共就剩了忠顺亲王一个。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