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林珩才一下车,林忠就慌忙凑过来低声说:“大爷千万别心软答应了,这可不是玩的,要是被老爷知道了——”


    林忠还没说完,宝玉也下了车,话头就此打住。贾家早有人接了出来,宝玉不敢再说,两人相安无事地进了内院。


    林珩还以为吃饭只是托词,没想到里间真置办起了席面。林珩瞟了一眼,他爱吃的还不少。


    “珩儿,来我身边坐。”贾母亲切地招呼林珩。


    今日人还算齐全,邢王二位夫人另开一桌,坐在了隔壁。林珩挨着贾母,旁边坐着宝玉。姊妹们隔了道屏风坐在里头,往常忙里忙外张罗的凤姐,今日却不在。


    “我是个喜欢热闹的人,近来事多,咱们许久没聚了。今日人齐,大家别拘束,都乐呵乐呵。”贾母温和地说。


    薛姨妈夸了一句:“老太太兴致好。”众人连忙附和,只是那神情不乏勉强,林珩眨眨眼睛,只做未觉。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贾母缓缓放了筷子。几乎是同时,王夫人等人的筷子也搁下了。说笑的声音倏然收住,荣禧堂安静了下来。


    “大概是年纪上来了,近来总想起一句老话——安不忘危,乐不忘忧。久享安逸易生乱象,做主子的宽和,那些奴才就越发上来了。我图受用,家事交在你们手里,乐得一天算一天。


    但近来瞧着,这家里越发不成样子。那些个奴才,仗着伺候过主子,年轻些的主子他们都不放在眼里。昨日的事,我已尽知。”


    话至此处,邢王二位夫人都站了起来。接着,一屋子人陆续起身,纷纷垂手恭听着老太太的训诫。唯有林珩,要起身时候被贾母拉在了怀里。


    “我知道你们孝顺,心有顾忌,不肯伤了那些老人的体面。既然如此,不如从我做法开端,将那些生事作耗,挑唆主子的刁奴赶了出去,从此大家干净。也为他们小辈做个样子,立个体统。”


    这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都不做声。贾母没理他们,而是接着说:


    “来人,将王善保家的,吴新登家的,来喜家的统统捆到二门外,着实打二十板子,并革一年银米,三年内不准进二门!你们若是心里有我,就照我说的办,若是心里没我,就仍由你们自处,不必来劝。”


    这话说的很重,众人不敢忤逆,纷纷低头应是。


    贾母见状又转了脸色,含笑对众人说:“都站着做什么,都坐下。鸳鸯,快给你姨太太斟酒。家事不谨,叫你看笑话了。我们家这些小辈养的娇气,没个气性。只有珩儿和三丫头最好,我看着也喜欢。”


    “老太太说的是。”薛姨妈陪笑道,“珩哥儿一看就是有大出息的孩子,三丫头也好,未来还不知谁家有福气得了去呢。”


    宴席结束,邢夫人气冲冲地往凤姐屋子里去。王善保一家是她的陪房,因多事掺和进抄检的事里,得了好大一个没脸。不但叫林珩的丫头扔了出去,还被探春打了一耳光,今儿更是直接被老太太赶了出去。


    本来绣春囊是在园子的假山石里被发现的,要说没脸也该是二房没脸。不想前脚王善保家的挨了打,后脚就在迎春的丫头房里,找到了绣春囊的主人,连带着敲边鼓的费婆子全是他们大房的人。


    “你也太顾受用了,”邢夫人看着凤姐怒道,“你们夫妻二人统共就二丫头那么一个亲妹子,竟容得她房里接二连三出事。前儿吃酒赌钱,其他姑娘都没事,就她的奶娘被查了出来,什么意思?”


    “太太息怒,”凤姐有气无力地说,“我这就起来去问问,那起没王法的,竟敢如此藐视姑娘。”


    话音落下,凤姐就作势起来。不想眼前发晕,踉跄两步就跌回了床上。平儿一叠声地叫着去扶她,半晌才将人架回床上。


    邢夫人见她这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当即想发作,又不敢勒逼太过,怕老太太知道了生气,于是冷笑着说:“罢,你请歇着吧,不敢劳动。”


    凤姐见她摔帘子走了,才慢慢坐直身子说:“那王善保家的若不是存着坏心,故意想着看人笑话,今日这一劫也落不到她头上。这回好了,拿贼拿住了自家人,还得罪了林家。老太太不拿她开刀,日后姑父知道了,这亲戚还做得成吗?真是厕所里点灯——找死(屎)。”


    “司棋那丫头也太大胆了,占着王善保家的势,竟然做出园内私会的丑事。”平儿说。


    凤姐叹了一声道:“二丫头那里也太不成样子,你昨儿去问了吗?她怎么说?”


    凤姐问的是迎春奶娘聚众赌博的事。这老婆子占着奶过姑娘,不但私自拿了迎春的东西出去当,她儿媳妇还敢在迎春屋子里与丫头拌嘴,规矩松散不堪。


    探春听见生气,告到了凤姐跟前,是平儿去处理的。


    “说起这个,真真是好笑。三姑娘倒是打了个抱不平,偏二姑娘不肯出头。她说了,她既不能去求情,也不要被骗走的东西了。司棋的事,她也管不了。让咱们看着办,只别叫老太太生气就是了。”


    凤姐闻言叹道:“她倒是想得开。罢了,既然如此就随他们闹去吧。”


    平儿笑着应下,忽而想起一件事,又问:“奶奶,旺儿媳妇来问,下个月的月例银子是照常提出去放给人使吗?”


    凤姐冷笑一声说:“让她别操心了,以后都不放了。我的银子够使,犯不着担着骂名,替他们做嫁衣裳。”


    “这才好呢,我早想劝奶奶一句了——”


    话音未落,外头响起了贾琏的声音。平儿侧耳去听,原来是贾琏要水,秋桐进去伺候了。


    平儿赶紧去看凤姐的脸色,凤姐摆摆手说:“随他们闹去,新挖的茅坑还有三日新鲜呢。”


    秋桐是贾赦赏给儿子的小妾。出了尤二姐的事,贾赦就把自己身边伺候的秋桐给了贾琏。比起之前的尤二姐,凤姐根本不把这个丫头放在眼里。


    “尤二姐那边如何了?”


    “老太太动了真气,连带珍大爷、尤大奶奶都吃了教训。尤大奶奶将二姐带回去,请了太医去瞧,万幸没怀上。


    大奶奶倒是松了一口气,就是二姐瞧着挺失望的。”平儿回答。


    “哼,她该庆幸没怀上。否则国孝期间揣上的种,谁敢留下?说不得她就得吃大苦头。张家那边怎么说,还要她吗?”凤姐问。


    “要的,珍大爷又把张华找了回来。还给了他银子,让他将尤二姐娶回家。张家说定了,好像是下月就来接人,听说也不大办了。”


    “不给钱,谁愿意做这活王八。哦,忘了,咱们二爷愿意。”凤姐说完,自己都笑了。


    “奶奶——”平儿有些担心地喊。


    “没事,你将咱们的人管好了。这些日子消停些,见到表少爷定要恭恭敬敬的。从公而论,尤二姐这件事,我得承他的情。私心来说,如今风向变了,咱们也去赶赶这热灶。”


    “奶奶是说?”


    凤姐点头:“娘娘去给咱们爷求情,不但不成,还挨了圣上训斥。不知是不是我疑心太甚,我总觉得娘娘的恩宠仿佛悬在云上。别的不说,你看咱们家这些年,除了大把地花银子,越来越穷之外,可曾得到什么好处了?”


    “那表少爷?”


    “上回周瑞家的回来,说是遇到宫里的太监去给珩儿送米,是上等的御田胭脂米。咱们家若得了这个,只怕夸耀不尽,人家却连风声都没透出来,只做平常。平儿,你说珩哥儿以后的前程会差吗?”


    平儿苦笑着感叹:“这都是命啊。”


    林珩在贾家吃完这顿饭,就踏着夜色回家了。老太太的意思他明白,后面也说了几句话让她安心。


    连夜要走,是怕林忠悬心。果然,林忠一路上喋喋不休,都在说林珩千万做不得此事。


    林珩拍着胸脯保证了,谁知半月后,他竟又改了主意。


    “那丫头还有这本事?”林珩好奇地问。


    琥珀点头:“她的针线是一绝,如今外头这些铺子里的绣娘,大多都比不上她。老太太当年让人用心调教,本就是预备着给宝二爷的。她这些年在宝玉屋子里,除针线外几乎没有做过别的活计。一双手保养的很好,正是做绣娘的料。”


    好的绣娘不是被世家包揽了,就是人家铺子里自己培养的,要找一个有见识,能干活的很不容易。林珩听了不免心动:“这倒是好,但不知此人品性如何?”


    “她就是坏在嘴上,仗着宝二爷脾气好,说话很不客气。前儿宝二爷屋里的坠儿偷了平姑娘的虾须镯,她二话不说就把人赶了出去。人家问她为什么赶人,她随意敷衍着骂了两句。


    那些人当面不敢辩驳,暗地里却一直记着。这回刚好碰见舅太太寻晴雯的不是,她们就当着舅太太的面,说了晴雯好些难听的话。”


    “啧,”林珩有些理不顺这些弯弯绕绕,他拍了拍椅子扶手说:“你既爱惜她才能,就去问问她,可愿意卖身出来?从此在绣铺里当差,再帮着带带年纪小的那些。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