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顺谦和?二姐心下一动, 对方若是养在深闺的小姐, 贾琏怎知她性情, 且还知她读过书。难道也是如自己姊妹一般的人?真要那样,便是她有千般万般好,也不必怵了她去。


    “爷竟这样夸她,不知她是哪家闺秀?”二姐边替贾琏揉捏着肩膀边问。


    贾琏拍拍她的手说:“不是什么闺秀, 倒是个丫头,放了良给他家人带出去的。”


    “丫头?”二姐抿唇一笑,“你们家的丫头都有学问,可见大户人家,到底气象不同。不像我们姊妹,不过略识得几个字罢了。”


    “她也不是我们家的丫头,原是我那表弟从南边带了来的。他们家人都好读书,那丫头跟过姑娘几年,也就趁势学了些。”贾琏随意解释道,当年他看胭脂品貌,也不是没动过心,可惜不能得手。


    原来是个丫头,二姐暗自忖度。那柳湘莲竟肯要个丫头,想来外间传言不错,他不是个看门第高下,就循规蹈矩的刻板人。若是三姐真能跟他,说不得真是一场好姻缘。


    可惜之前无人做主,没有替她妹子早早说下。否则凭着柳湘莲如今的官身,她们姊妹也不至于被贾珍扣在手上多年,白白蹉跎了时光。


    二姐想定,就独自走来三姐房中和她说了。三姐闻言一怔,心里百般的不自在。便是柳湘莲早说下了亲事,她也不恼,但偏偏是他自己看重的,三姐心里就有些不对味。


    “妹妹”二姐劝道,“你别错了主意,若真要找那眼里只有你的痴心人,可从哪里找去。便是找来,你也不一定能看上。我看这个柳二郎就很好,他既不看重门第出身,想必日后知道了你的事,也不会太计较。”


    三姐听了这话,不觉脸色一僵。她沉默半晌,突然拧着帕子说:“姐姐不必再提以前的丑事,我说了悔改就一定会改。别说我们当时身不由己,就是有的选择,岂不闻‘浪子回头金不换’。姐姐就是心里先怯了,才容得他们兄弟这样圈着咱们姊妹取乐。”


    这是二姐一大心病,此时听三姐直接说了出来,自己愧还愧不过来。她知道三妹是对贾珍等人存了怨恨的,犹豫再三还是低声道:“妹妹,平心而论,当年没有姐夫接济,我们难道就会饿死不成?


    那些时新的首饰,新鲜颜色的衣裳,你难道不喜欢?父亲当年给我定了张家为亲,我若执意要嫁,大姐夫他也奈何不得。一直拖着,不过是自己知道过不了苦日子。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怨的呢?”


    三姐被她这一句噎得半晌没出声,片刻之后,才梗着脖子问:“姐姐今儿说这个,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二姐叹了一口气,拉着她的手说:“我不是故意拿这些事来臊你,我是想劝你收着些,别一味要强不肯低头。便是柳二心里先有了人,你也可以劝着他慢慢回转过来,如今还是先将婚事敲定了要紧。”


    “那若他执意不肯回转,难到也要我上赶着去吗?他既无意我便休,大不了剪了头发做姑子去!”三姐强硬地说。


    “做了姑子就能安生吗?你又不是没听过见过,休要说这样的傻话。便是我,以后也是要进那边府里去的,难道真在外面一辈子?”


    “姐姐真敢去吗?听说他家老婆厉害得很。”三姐冷笑。


    “万事越不过个理字,她多年无所出,大爷身边也只有一个通房。若用子嗣说事,她怎敢硬拦着我。何况咱们也不是外头随意找来的,真到了为难的时候,宁府里还有大姐姐呢。少不得忍耐些,等熬出头来就好了。”二姐依然细声细气地说。


    “行,你和娘都有了安身之处,我再这么混着也不是常法。就叫姐夫去说吧,若他真放不下那丫头,我也认了。但总不至于我们姊妹还要在那样的人跟前做小伏低吧。”


    二姐想说未必,但三姐好容易松了口,她也不想再拖了。解决了这件事,她和贾琏以后也能安生过日子。就算贾府里有人找来,自己心里也不怯。


    二姐点着头出去,回到上房后把这话说给了贾琏。贾琏听完后叹了口气:“理是这么个理,但所有按常理说的事,碰在了我这表弟身上,可就不一定了。”


    二姐见他如此,不解地笑问:“你们家的规矩,不一贯是弟弟敬着哥哥的吗?你都开口了,他还能不听?”


    贾琏一言难尽地看着她:“这还真不一定。”


    恰逢休沐日,林珩惬意地躺在周肇腿上,优哉游哉地看着书。一只脚丫子冲着天,一点一点地打着节拍。


    周肇特意换了值班,一大早就过来接他去练骑射。哪知林珩耍赖,死命地抓着被子不肯起来。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周肇只好打消计划,悠闲地陪着他消磨时光。


    “爷,外头说琏二爷来了。”林大友进来回禀。


    “居然是他来?”林珩脚丫子停了,有些吃惊地看向周肇。


    周肇拍了拍他的胳膊说:“起来换衣服吧。”


    林珩此时还穿着睡觉的软衫,闻言懒洋洋地摆了下手说:“请他稍待,就说我才醒呢。”


    等林珩慢悠悠出去时,贾琏已在花厅喝了一盏茶了。他抬眼见到林珩,先是一喜,接着瞧见后头的周肇,那笑容就减了三分。


    “给世子爷请安。”贾琏恭敬地起身行礼。


    周肇微微抬手,只跟在林珩后头,一句话没说。


    “二哥,你今日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无事,听说你今日不上学,过来看看你。怎们不去瞧老太太,她念着你呢。”贾琏笑着说。


    林珩叹了一口气,状似苦恼地回:“我倒是想去,但师傅让练骑射,回去后要考教呢。”


    贾琏嘴角抖了抖,心想:那你还睡到现在。但嘴上却附和道:“确实辛苦,珩儿如今出息了。”


    林珩见他绕山绕水,半日绕不到正题上,于是假意起身道:“二哥既是闲来逛逛,就索性留在这儿玩一日再回去。我前儿刚得了好东西,我带二哥去看。”


    贾琏哪有时间陪他玩笑,见状赶紧起身说:“改日再看,改日再看,我今日过来,其实是有事要说。”


    “哦”林珩又重新坐下,“我还以为二哥真是来玩的,咱们兄弟何需外道,二哥直说吧。”


    贾琏看了看周肇,嘴张开复又合上。周肇低头饮了一口茶,林珩也恍若未觉,只微笑着等他开口。


    贾琏犹豫了半刻,最终一咬牙说:“听说表弟前儿朝官府递了个状子,还抓进去了几个人。”


    林珩点点头:“嗯。”


    “那些泼皮胡乱攀扯,连累了我们本家的芸儿。我今日过来,是想请表弟撤了状子,放他一马。过后我定亲自带了他来赔罪,要打要骂任你处置。只是咱们这样的人家,事情闹到官府就不好了,没得叫人笑话。表弟说呢?”贾琏笑着问。


    “放不了”林珩一口回绝。


    贾琏闻言一愣,正要说话,就见林珩抬手止住了他:“不是我不给表哥面子,这人唆使泼皮去找甄家的麻烦,还吓到了我身边伺候的丫头。


    俗话说不看僧面看佛面,甄家是我放了出去从良的,他既然毫无顾忌说打就打,分明是把我的面子放在地上踩。不叫他吃了这个亏,难消我心头的恨!”


    贾琏呆了,林珩这话说的太跋扈,和他印象中又乖又听话的小孩截然不同。倒叫他想起当初打薛蟠时,林珩平静凶狠的眼神——粉雕玉砌的孩子,站在那儿跟个狼崽子似的。


    自觉气势被压了一头,贾琏想扬声说他两句。不料还未开口,林珩身后的周肇突然清凌凌地看了他一眼。


    贾琏笑意一滞,重新好声好气地解释:“他原不知那是你家旧仆,你就恕他不知者无罪吧。”


    “那可奇了,既不是想给我难堪,他又为何要去找甄家的麻烦。我可问明白了,甄家上下,全都不认识贾芸。”


    贾琏默了片刻,然后说:“是薛蟠要他帮忙,他还想着胭脂。”


    林珩轻笑一声,站起身说:“行,既然明白了,我直接去找事主的麻烦。二哥放心,贾芸我待会儿就叫人放了,也不会说你走漏了消息。我要处置他,自不会让你们夹在里面难做。薛家若不服,也只叫他们自来寻我。”


    林珩说完就往外走,贾琏大惊:“珩儿。”


    “怎么了?”林珩笑。


    “你且站站——罢了,事已至此,我就实说了吧。贾芸是听了我的吩咐,才去找甄家麻烦的。我先前并不知道他家和你的关系,这都是为了一桩婚事。嗐,尤大嫂子的妹子,打定了主意非柳湘莲不嫁,在家里闹死闹活,搅得我们没法。


    我们想着她一番痴心不好辜负,就去找了柳二。不想柳二说他心仪甄家的姑娘,孝期过后就要订婚。我们想错了主意,这才想将甄家暂时赶走。想来没了那甄家,柳二少不得回心转意。这就是始末了,实在与你无干,你就松松口将人放了吧,好歹是亲戚。”


    林珩笑了:“且不说甄家,大双小双是我现使的丫头,她们被吓着了尚且与我无关?那尤大嫂子的妹子要嫁人,琏二哥你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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