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两位贵人病了,皇上怕忠顺亲王悬心,就日日宣他进宫侍疾。自己政事繁忙,也不忘日日探问。


    这天朝会结束后,皇上亲自带着忠顺亲王去给太上皇请安。太上皇见此十分高兴, 对两个儿子一番殷殷嘱托。


    在皇上风雨无阻的探问、侍奉之下, 缠绵病榻已久的太上皇终于大安了。皇上因此大喜,特地设了宫宴以示庆贺,并派了皇子和各宗室子弟于宝华殿诵经还愿。


    一时间, 朝臣们都大肆称赞皇上以仁孝治天下,是臣民楷模。林如海升官调任的圣旨, 就是在这一片歌功颂德的声音中悄然下发的。


    贾府中, 老太太笑盈盈地交代:“圣眷隆重, 你可要好好办差,方不负皇上恩德。”林如海恭敬应是。


    贾赦陪坐在右边,捋着胡子与有荣焉地说:“妹婿出去历练几年,回来之后, 前程越发不可限量了。”


    林如海拱了拱手说:“哪里哪里,都是应尽的本分。”


    贾母看了眼贾赦,笑意浅淡地说:“你也进来许久了,想必外边还有事等着。姑爷是家里人,不必在此虚陪,过会儿一齐吃饭是正经。”


    贾赦闻言挺了挺腰背,脸上换了正经的神色:“既然如此,请容儿子先去料理些琐事。又转身对林如海说:“失陪失陪,妹婿自便才好。”


    林如海连道“客气”,起身目送他出了门。


    等林如海重新落座,贾母才开口:“你这一去,少说也要履任三年。我没有别的要交代,只盼你照顾好自己的身子,闲时多多来信,报个平安。再者,就是两个孩子。他们是随你同去,还是留在京中?”


    “珩儿奉了旨意进宫读书,是定要留在京城的,只玉儿随我同去。”林如海答。


    听了这话,贾母半晌没答言。林如海也微笑着静默,直等到贾母再开口:


    “玉儿是个可人疼的孩子,我也知道你舍不得她。只是湖北路遥,一路跋涉过去多有不便;再则,这些年她一直在我身边,就这么乍然去了,我也舍不得。你若放心,还将她留在京城,与珩哥儿一道养在我身边。兄弟姊妹们常伴着,也不寂寞。”


    林如海含笑,微微欠身:“老太太慈爱顾惜,是这两个孩子的福分。只是宫内大选在即,玉儿也在应选之列。我不舍她进宫,前儿已向皇上讨了恩旨,让她随我赴任。如今倒不好出尔反尔的。”


    贾母一愣,顿了顿说:“罢了,你也是上年纪的人了。膝下只有这两个孩子,怎能不盼着他们常伴身边呢。我虽舍不得,也不好倚老卖老地与你争抢,只一件事,你必得依了我才是。”


    “老太太请说。”林如海恭敬道。


    “你走之后,还是让珩儿住到这边府里才好。他一个小人儿,白天进宫应承就罢了,晚上身边总该有亲人体贴关怀着,不然也太不成事体。二来,你们都不在京城,有他伴着我,就算你们都尽了孝了。”


    一句孝道压下来,任是林如海也不好说什么。他微微点头:“很是。”


    趁贾母心满意足之际,他又不经意地接了一句:“有这边几位兄长教导着,珩儿这几年也长进许多。家里人少,她姐姐尚且要照管家事,他也当早早上进。我们走后,京城一应家事、应酬就都落在他身上了。”


    言下之意,林珩是林家留在京城的话事人。年纪虽小,但也代表了林家的体面。就算陪在老太太身边尽孝,也不同于一般亲戚借住或依附只是寻常往来。


    至于其他——林如海不负责任地想:孩子有腿会跑,要不要天天住在这里,他也保证不了。


    老太太嘴边的笑意变淡了,她指指桌上的点心说:“尝尝这个,当年你来家里时,最爱吃的就是这一口。不知如今脾胃变没变?”


    鸳鸯端到林如海身边,他捡起一块尝了尝:“还是当年的味道。后来家中做的,怎么也不像老太太这儿的口味。方子都是一样,想是家里下人,没有老太太这儿的用心。”


    贾母微微扬唇:“你是个念旧情的人,所以才教养得两个孩子这样好。前儿甄家太太带了她家三丫头进京,碰巧听说珩儿在这,偏要叫他出来瞧瞧。我忖度她话里的意思,应该是看上咱们孩子了。我没接她的话茬,含混着过去了。


    甄家家资、门第都是好的,只我历来看人,还是要以姑娘的人品才貌为主。便是那家子穷些,不过多给他几两银子罢了。甄家三姑娘模样是好,就是养得娇气了些。没得让咱们的孩子,倒去迁就人家的姑娘。”


    林如海有口无心地答:“老太太说得是。”


    “珩儿年纪渐大,你走之后,若是有人来探问,是我们先相看着,还是等你回来做主?”


    “珩儿的婚事不宜早定,皇上那里恐怕有别的安排。再则,三、四两位皇子都比珩儿年长。他们尚且没有议婚,珩儿更不便赶在头里。”


    ——


    说了一早上的话,贾母只觉疲累极了。林如海走后,她独自靠在迎枕上养神。丫鬟们左右看看,都不敢随意上去打扰。


    还是鸳鸯送完人回来,使眼色让她们下去了。她自己拿了一个南瓜锤,一下一下地帮贾母锤着小腿。


    “这几日还是宝丫头帮忙管着家事吗?”贾母轻声问。


    鸳鸯点点头说:“三姑娘、大奶奶她们三个,每日都在议事厅商量。晚饭过后,宝姑娘还乘了竹椅四处查访,很是周到。”


    “咱们家的人不成事,累得亲戚也跟着奔波。”


    鸳鸯没敢接这句话。


    “罢,一切都是命。她看不上人家姑娘,焉知人家就能看上她?终究是宝玉没福气。”


    鸳鸯的手顿了顿:“那娘娘的意思?”


    贾母摇摇头:“不中用。”


    林如海不答应,便是娘娘有意也无法。何况贾母私心里,很看不惯王氏的所作所为。黛玉也是她的心头肉,王氏一而再再而三地搞那些小动作,分明是要林家知难而退。


    哪怕贾母将宝玉疼进心坎里,也很想让王氏用镜子照照自己配不配。


    “二爷知道林姑娘要走,只怕要闹。”鸳鸯迟疑地说。


    贾母长叹一声:“让人好好劝着,若是娘娘的事成了,这事只怕还有转机。”


    “要是娘娘的事成了——”贾琏也在说这句话。他压低了声音对凤姐说:“你要多少银子没有,现在犯不着得罪这些太监。”


    凤姐倚在床上,冷笑着说:“若有银子,我随你一千八百地花去。昨儿外头来支裁缝的工钱,里头还打饥荒呢。这些太监三天两头来缠,你不分事体都应承着。自己不出分毫,倒来难我。


    上回当了我那金锁,尚且不知指着哪项银子去赎。这回又来,感情这都是我一个人的事,还是娘娘做了皇后,会给我个公主当当?”


    贾琏被她抢白一番,早已气绿了脸:“你就会躺在这儿动嘴皮子,有本事你去搪塞太监。你不当家,我也不问你。回回都说没钱,我就奇了,上次舅老爷动身,你是哪里来的银子恁般周到?怎么偏是我要用时,就得听你这一箩筐的话。”


    凤姐听了这话,早已气得眼冒金星:“说我的人也不少,我还怕多你一张嘴。怎么着,我们王家是没钱的,我是空着手嫁到你们贾家的?只许你用媳妇的嫁妆银子,不许我给娘家送礼。满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别说出来叫人害臊。”


    这句话说完,凤姐已是力竭。她支持不住,“诶唷”一声倒了回去,又觉下身一片濡湿。


    自从那个孩子掉了,她这几月淅淅沥沥就没止住血。本就亏了身子,今又添了些气恼,不觉在贾琏面前露了怯。


    “奶奶”平儿一声惊呼,上前扶住了她。一边流着眼泪对贾琏说:“爷也该体谅些儿,有什么话慢慢说。银子不凑手是真,并非奶奶有意为难。”


    贾琏闻言似笑非笑:“你们主仆一气儿,就我是恶人。得,我去打发太监,凭着这张脸让人家臊去吧。”


    凤姐还想回话,贾琏已经甩帘子走了。平儿赶忙劝道:“奶奶还当保重身子要紧,咱们这个糊涂爷知道什么?”


    凤姐缓了一阵,咬着牙说:“娘娘的事不能怠慢,敷衍过这一回,下次就不好说话了。下个月的银子来了,你还和以前一样扣下,交给旺儿媳妇放出去。放短的,利钱收高些。不能叫拿起子小人,背后议论咱们不会当家。”


    “奶奶,舅太太不在京中,咱们没有人手。若是人家耍赖不赔怎么办?”平儿担心。


    凤姐双眼微阖:“叫我陪房的那几个男人,花银子在外头找些闲汉做打手。人多气势足,吓唬两回,后边就好了。”


    “何苦来,白操的这个心。依我说,奶奶照实告诉太太去,有事也好大家一起想办法。”平儿抽泣着劝道。


    “不单是为了家里,我之前当出去的那些东西,也还等着赎呢。再者,平白辛苦这一场,难道我不收些利钱?若单靠家里,那是没指望了。叫他们男人一过手,不倒欠着就算好了。这些银子,都指着这一项上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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