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看出黛玉的意思, 苦笑着摇摇头:“皇上很看好珩儿, 那日忠顺王府的事传了出去, 皇上竟毫不吝惜地当着众人夸赞了他。”


    黛玉微吸一口气,她不会天真地认为,皇上着意的夸赞和抬举会是全然的好事。


    忠顺亲王可是皇上的亲弟弟啊,林珩下了长史官的面子。皇帝若是哂然一笑,那是宽和待下。但拿出来着意褒奖, 不管为的什么, 都是狠狠下了忠顺王爷的面子。


    林如海看见她懂了,欣慰地点点头:“皇上恼了忠顺亲王,太上皇偏有意护着, 我不想珩儿平白卷进这场是非。故意打他一场,为的是告诉众人‘小儿莽撞’, 别往其他地方想。”


    黛玉抿抿唇说:“原来如此, 爹爹费心了。”


    林如海粲然一笑说:“我就你们两个孩子, 不为你们费心,又为谁去?有些时候想想,就这么成天忙碌,一家人难得聚在一起吃顿饭, 还真不如那些小户人家亲热。


    只是世事如此,任谁都免不了操劳。那小户人家也有小户人家的苦楚和艰难,人活一世,不说立些事业出来,总也要不虚此生。嗐,说得多了。”


    黛玉摇摇头,轻声问:“那父亲为何不将实情告诉珩儿,他今天着实伤心得狠了。”


    林如海叹了一声说:“你弟弟性子跳脱,歪主意又多。为父是怕他节外生枝,或者演的不像,到时候真要吃苦头。”


    黛玉想了想,觉得爹爹说得很有道理。


    林如海见她明白了,突然问道:“前几日你舅舅又提到宝玉读书的事,想托我找个好先生。我想着珩儿在卫家也不是长久的主意,有意聘位西宾,不拘是在咱们家,还是那边府里,总归是方便些。


    再者,你从前在家里也是读书的。为父不是那等迂腐的人,有了这位先生,你们姊妹想要过去听讲,不过也就是加道屏风的事。你觉得怎么样?”


    黛玉听了这话,先是有些喜欢。后来想了想,终归摇了摇头说:


    “二表哥自幼不喜读书,舅舅虽有心,奈何外祖母护着。这回表哥挨了打,外祖母越发不让舅舅见他了。对外也称星宿不利,要在家躲到八月里。若是请了这位西宾,恐怕舅舅非要他来,到时又生无谓的争执。


    再者,读书不但要有良师,益友也甚为重要。卫氏家塾学风严谨,珩儿现在很好。上次我问了他的功课,进益很大,倒比之前在那边读书的时候强多了。


    我留神问了问,都是有人比着的缘故。他从小好强,嘴上不说,行动却不甘落于人后。可见是有益友的好处。父亲顾惜着我,我很明白。上学若为知书明理,我自认不比旁人差,也不是非得坐到学堂里去。若当真遇到不能明白的地方,少不得请父亲解惑了。”


    林如海朗声而笑,夸道:“好志气。你既如此说,以后但有疑问,只管拿过来。便是顾不得你弟弟,为父也不会让你走空。”


    黛玉闻言很欣喜。难得这样悠闲的时候,林如海心里也畅快不少。突然想起宝玉,就问:“宝玉既不喜读书,难道是和琏儿一样,在那些外务上来得?若是这样也就罢了,日后顶门立户也能做个富家翁。”


    黛玉突然语塞,想了想,含蓄地说:“倒也没听说他有这般长处——”


    “啊,想是还小呢,哈哈哈哈——”不知怎的,黛玉愣是从父亲的笑声里听出了几分尴尬,竟为宝玉难堪起来。


    次日起来,林珩还得去上学。他举着自己看不出痕迹的手看了又看,实在说不出“告假”的话。


    但他心里还存着气,所以下了学后没立刻回家,而是带着林大友先跑到了清水巷。阿肇还不知道他受的委屈呢!


    令人遗憾的是,清水巷的房子里没人。下人恭恭敬敬地告诉林珩:“世子办差去了,因是机密,未曾提前告知小爷去向。世子交代,若是小爷来找,一定让我们据实以告。只是具体去了哪儿,就连我们都不知道。”


    “他的伤好了吗?我上次来时,他还不良于行。”


    下人但笑不语,林珩已经明白了过来,约莫又是装的。但脸色骗不了人,这是有什么大事还非他不可吗?


    “冯大爷呢,他跟着去了吗?”


    “这个小人不知——”


    林珩白走一趟,心里有些空荡荡的。回了家后,暂时遗忘的委屈烦闷又上来了。


    正不自在时,突然看见他那狠心的爹爹,笑盈盈地过来叫他吃饭——今日居然早回家了!


    林珩心里高兴,面上却冷着说不饿。头也不回地跑回自己屋子,将门“砰”地一声关上。耳朵却伸直了听着外头的动静,不知道姐姐会不会来找他。


    “珩儿,今天有你爱吃的——”


    姐姐果然来找他了,还未等话音落下,林珩已经“哗”一声拉开门,微扬着下巴站到了黛玉面前。


    黛玉好险没笑出声来,怕他恼了,只好勉强忍住。


    他们一家人难得可以一起吃饭,林如海和黛玉言笑如常,好像昨日的事情没有发生过。


    林珩别扭了一会儿就放松下来,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听他爹和姐姐说开铺子的话。


    “女儿想了一夜,觉得开个绣铺极好。一来恐怕做别的没经验,一时不到失了手;二来,咱们现有这里边的行家。胭脂的母亲就常年做这个的,对当下实新的料子花样都有了解。我想请她来做个参谋,再雇几个绣娘来帮衬,也接受寄卖,只怕还能做得起来。”


    “考虑得很周全。”林如海含笑点头。


    黛玉不好意思地抿抿嘴:“爹爹谬赞了,这都是我的一点空想。究竟能不能成,尚未可知呢。”


    “成不成有什么打紧,人做事哪有一次妥帖的。这回不成,下次换个法子重来就是。咱们家也不等着这点做开销,权当给你练手了。上回我瞧你管庄子上的账,就学得很快嘛。”


    林珩也在一旁疯狂点头。


    黛玉见状有了些底气,笑了笑又说起铺子选址的话:“我想着,铺面不用太大,也不好去那些冷僻地方乱碰。


    最好能在寺院前后找个合适地方,之前我跟着王夫人去上过两回香,每逢庙会和初一十五,那里都极热闹。信徒香客们都爱随手买些香袋绣帕,抑或荷包彩帐,不愁没有销路。


    平时闲了,还能做些寺庙的活计。这项虽小,胜在长久。不拘赚多少,都是祈福消灾的好事。不知我这个想头怎么样?”


    这回林珩抢先捧了场:“极好极好,胭脂母亲不就住在海源寺吗?她往常说过,那里住的一些妇人为补贴家用,常肯做些针线活计去寄卖。


    想来别的寺院也是一样,这么一来,客源有了,货源也有了。还能赐福消灾,再没比这更好的主意了。姐姐竟然这般能干,不仅能吟诗作赋,还能盘算生计。说不得我之后没了花销,都得靠姐姐接济呢!”


    一番话说得黛玉红了脸,轻斥林珩“胡说”。


    林如海眼里盛满了笑意:“极好,你既定了主意,我就叫石安去留心。若有售卖的铺子,就买一个。若没有,只好先租着开起来,之后再说。”


    “何用买,万一不成——”黛玉有些担心。


    林如海抬手止住了她的话:“便是不成,也能再租出去,或是卖给别人。何况我想着,你这主意一定是成的。”


    不管接下来如何,此时黛玉确实得到了极大的鼓励。有了父亲和弟弟的支持,她越发将这当做正经事来做,第二日就约了胭脂的母亲进来细谈。


    林珩因为要上学,并没听见怎么商量。但看她们后来的样子,约莫是成了。


    几天后,林如海难得有了空闲。就带着林珩和黛玉,一起去看石安选好的铺子。


    马车先未出城,而是走大道拐进了一条极热闹的街市。林珩掀起车帘往外看,这里人户稠密,铺面相连。虽不如正街那样宽阔整齐,但行人商贩挨挨挤挤,叫卖声不绝于耳。


    屋宇之间挤着一处紧凑小巧的古寺,香客不少。就连今日这样的闲日子,也有不少女眷进出。


    石安站在轿子旁伺候,指着一处不大的临街铺面说:“那处厚木门,没开张的,原先开了个点心铺子。本来生意极好,但老东家年纪大了,小东家没学到手艺,渐渐支撑不住,想将铺子盘出来。


    奴才去看过,大小刚合适,屋子收拾得也齐整干净。左右邻居也没有卖绣品的,为人还算和善。唯一不合意的地方,是这寺庙不大,也无人寄居。”


    黛玉看了一眼,有点拿不定主意。石安立刻接道:“姑娘不用急着定下来,还有两三处地方呢。若是不赶时间,咱们几处都可走走看看。便是都不合意,也无妨的。奴才们再去找就是了。”


    黛玉闻言点点头说:“那就再看看吧!”


    马车刚要出发,林大友急急送上一个大包裹来。林珩眼睛发亮地接了上来,对父亲和姐姐说:“好容易出来逛一次,别光顾着办正事啊。我让林大友捡着干净的铺子,买了些吃食上来。爹爹和姐姐都尝尝?”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