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端午,天气十分炎热。林珩心中有事,又被这锣鼓喧天吵得心绪不宁。索性趁人不备溜下了戏楼,自己在道观中游荡起来。


    也不知信步走到何处,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声:“哥儿怎么逛到了这里,是上边演的戏不合心意?”


    林珩回头一看,客气地喊了声:“张爷爷。”


    张道士说着不敢不敢,亲手扶起了他。低头看见他身上的寄名符,突然笑着说:


    “哥儿是个有大福气、大造化的人,我一见了哥儿的面,便知哥儿日后不凡。有这么个命数管着,便是一时有了不如意的事,也是过眼云烟。转瞬即散,不妨的。”


    林珩笑了笑,虚虚一礼:“借您吉言。”


    林珩走后,树荫里转出一个小道士,脸上堆着笑问:“师祖爷爷,这就是您说的那位小爷,当真好造化呀!”


    张道士淡淡一笑说:“这是咱们眼里的造化,于他可能并算不得什么好事。可巧今日让我们赶上,结下这一番善缘。以后若是成了,便应在今日的话上。”


    小道士笑着称是,终究没说是什么事。


    这边清虚观待了一天,晚上回去后,众人都略有些不自在。


    别人不知为何,宝玉确实因为张道士给他说了亲事。虽然贾母当面拒了,说他命中不该早婚,但他还是闷闷的。第二日一早,就从怡红院赶到了凸碧山庄。


    黛玉头一日着了些暑热,今日懒懒的。见他来了,还是打叠精神起来说话。


    宝玉坐了一会儿,东拉西扯地闲话一番。见郑嬷嬷出去了,才挨近了黛玉问:“那日的书,妹妹看着怎么样?”


    这说的是茗烟替他买的《会真记》,他悄悄带进园子里。刚好被黛玉撞见了,就送给她看。


    “前几日有事,并未细看。昨日读了,觉得甚好,辞藻警人,余香满口。”


    宝玉闻言大喜,不觉忘了情:“我就知道妹妹不是那等俗人,定能品出其中真意。我就是那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


    不想黛玉听了这话却急了,坐正身子盯着他说:“二哥哥,你说什么,这也是胡乱比得的?”


    宝玉见黛玉急了,慌忙摆手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错了,妹妹不要生气。”


    黛玉见他这样,也就歇了气说:“故事也倒罢了,难脱窠臼。”


    宝玉有些错愕,愣了片刻,后干笑着说:“虽落俗套,难得情真。”


    黛玉闻言摇了摇:“情不逾礼,方为真情。”


    黛玉不好说自己读过元稹写的《会真记》,没有那么多曼妙的花前月下,全是痴心错付带来的悔恨与遗憾。后人不过把这凄凉事,翻了个花样,变成千篇一律团圆话来哄人罢了。


    因为有前头那个负心薄幸的张生比着,对后头这个情深义重的,怎么都信不真。


    不想这话却触动了宝玉,他忽而站起身说:“我说妹妹怎么对我热一阵、冷一阵,原来是人大心大,对我也讲起‘礼’来了。”


    黛玉见他忽然生气,不解地问:“这是怎么说的?”


    宝玉不觉淌下泪水,满腹委屈地说:“咱们自小吃住在一处,亲热厚密比别个不同,我只当能长久如此。不想姑娘倒把我三日不理,两日不见的。


    前儿我过来,姑娘为什么叫郑嬷嬷拦着门不让进?云妹妹给我梳头,姑娘为什么要避出去?昨日张道士给我说亲,你——”


    昨日张道士说亲,宝玉下意识就去看黛玉,不想黛玉正和林珩说话,没有与他对上眼神。等回过神来,贾母早已搪塞过去了,所以并未太留心。


    此时见宝玉提起,知道这是他的心病,所以劝道:“我知道你不喜这些事,但那张道士也是随口一说,老太太已经拒了。至于前事,我更不解了。


    咱们一日大似一日,我与珩儿还需避嫌,郑嬷嬷并非只拦你一个。至于梳头的事,我已记不太清了。只是并非故意避着,约莫是有事出去了。”


    黛玉哪里知道宝玉的心思,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宝玉的心也灰了一半。他带着气说:“我只当妹妹不是俗人,几时也满口道学话了。什么礼不礼的,白糟蹋了那书!”


    黛玉几番解释,已是耐着性子,不想宝玉竟越说越过分。登时也带了气,不觉语露讽刺:“你不说礼,才有那金玉良缘的佳话。我看昨日又得了一个金麒麟,不知又是预备着哪一个?”


    宝玉听了这话,顿时如遭雷击,片刻后又品出三分欣喜。半是使性子,半是表决心般,将他颈上那玉撤下。高高举起,死命掼在地下。


    黛玉吓了一跳,方才自悔失言。待要劝时,宝玉见那玉摔不坏,越发起了性子,抱起东西就要去砸。嘴里还说着:“我砸碎这劳什子了事,偏因它引出许多故事来。”


    外头丫鬟听见,早已进来死命抱住。宝玉还是不歇,又用脚去踩。


    黛玉见状也哭了:“何苦来,有砸它的,不如砸我。”


    袭人也冲了进来,死命护住说:“二爷这是怎么了。这是命根子,前儿多亏了它,才把你救活了。当真砸坏了,我们还活不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墙头马上


    任袭人哭的如何真切, 宝玉都不为所动。拦的人多了,反助了他的兴,将触手可及的东西尽皆摔了个稀烂。


    林珩还隔着院门, 就听见了里面的吵嚷声。快步走进去一瞧,正碰见袭人哭的梨花带雨, 跪着求宝玉住手。


    郑嬷嬷不在, 紫鹃、胭脂护在黛玉身前, 急得满头是汗。眼见林珩进来了, 紫鹃连忙提高了声音说:“大爷快来劝劝。”


    宝玉动作一滞, 使性子说:“我砸我的东西, 用不着你们来劝。”


    林珩弯腰绕过一地的碎瓷片,将几支泡在水里的毛笔捡起甩了甩,说:“摔自己的东西无妨,怎么我瞧这里碎的都是凸碧山庄的物件呢?哦,是了, 这原是二哥哥家里, 自然摔的是自己的东西。


    我看你们也犯不着劝,只要二哥哥高兴,便是将这全砸了, 也不算什么。紫鹃、胭脂你们还不扶着姐姐出去,二爷要煞性子, 仔细吓着姐姐。”


    林珩不喜不怒, 话说得清清冷冷, 叫人心里打鼓。


    袭人连忙拭去眼泪,上来笑道:“大爷别生气,咱们二爷和姑娘一向亲厚,怎会存了这分别之心。主子们一时口角, 都是我们没服侍好。大家把话说开,以后还是一样和睦的。”


    宝玉听了这话也急道:“我要存了这心,就叫我登时死在这儿。”


    林珩扯着嘴角笑笑:“二哥哥用不着赌咒发誓的,俗话说得好:‘亲极反疏,狎甚则慢’。


    想是我们在这里住的久了,才有今日这一场闲气,倒是家去的好。”


    “我不是这个意思……”


    正说着,外头突然传报,说是老太太来了。


    原来外头的婆子听见闹成这样,都怕担责,就一溜烟跑去回了贾母。碰巧王夫人正在荣禧堂说话,见下人急惶惶地来了,自己放心不下,也跟了过来。


    几人刚一进门,就见一地的狼藉。宝玉站在窗边满脸是泪,黛玉坐在床边也不住地哭。唯有林珩立在当中,看不出喜怒。


    “这是怎么回事,你的玉呢?”王夫人一进门,就先找宝玉。


    袭人赶紧将护在怀里的玉捧了上去,王夫人一把接过,用手帕擦了又擦。怕贾母担心,又赶紧捧去给她瞧。


    贾母眼神不好,对光瞧了半晌,才舒了一口气说:“幸而没事,这是怎么了,好好的闹什么?”


    宝玉不说话,黛玉不答言,众人的目光就转到了林珩身上。林珩微微一笑,刚要开口。众人又都一齐出声:“没什么。”


    王夫人气急:“没什么为何要砸它,我几次三番嘱咐你好好戴着,就是不听。”话音刚落,王夫人眼眶就红了。


    宝钗此时也到了凸碧山庄,见状上来劝道:“是啊,这要真砸坏了,林妹妹心里怎么过得去呢?”


    林珩莞尔一笑:“这容易,我将我的砸了赔他就是。”


    说完就将颈间的寄名符取下,高高举起。


    “老太太——”黛玉一声惊呼。


    “拦着拦着!”贾母急得把龙头拐跺得山响。


    鸳鸯早就一把上前抢下,雪雁上来抱住林珩的手说:“爷这是做什么呢,这是太太生前给爷求的。老爷千叮咛万嘱咐,让爷好好戴着。这要摔坏了,我们还活不活了?”


    林珩隐秘地看了雪雁一眼:好丫头,回去就让林大友带你逛街去。


    “二哥哥摔了他的玉,我并没有此玉可还,幸而那玉没摔坏。我就就把自己这个砸了还他,也算偿还得过他了。”


    众人语塞,一时不知如何答言。老太太一时淌下泪来:“冤家,冤家!我是做了什么孽,偏遇上这两个天魔星。”


    见老太太伤心,众人都赶紧上来解劝。王夫人拽过宝玉,一边教训,一边将他的玉戴上了。


    黛玉也走上前来,将林珩的寄名符金锁系了回去,红着眼睛说:“不许胡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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