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了东西吗?不会呀,库房里好几箱子,都是他亲自看着收的。
连林珩在玉峰山上捡的那些小块昆山石碎料, 都给他好好地清洗晾干,收在一个小匣子里了。还有他藏在枕头下的竹编小蚂蚱——
林珩没有回复他的话, 而是将人一径儿拉进了船舱。趴在他放日常用物的箱子里, 使劲往下刨。
周肇看他毫无章法地一通乱翻, 伸手拽住了他的胳膊说:“你要找什么, 告诉我, 我给你拿。”
林珩见实在翻不到, 才坐直了身子说:“奇怪了,就在这儿的啊,是个黑漆的榆木钱匣子!”
周肇闻言合了箱子,转去后头将东西找了出来。捧到他面前问:“是这个吗?”
林珩打开看看,确是林忠给的钱, 整的碎的都有。
林珩将敞开的匣子推到周肇身边, 说:“喏,给你。林叔好一番交代,我险些给忘了。”
“好好的, 给我钱做什么?”周肇看着箱子里的钱,约莫有千余两, 不禁有些疑惑。
“路费, 林叔说了, 我们一行返乡,都是你在操持开支。之前给了你盘费,你客气没收,但这不合规矩。他一个奴才不好和你拉扯推让, 交代我一定将银子给你,并要再三谢过。”
其实林忠交代他一离府城就给的,但林珩忘记了。
现在给也不迟嘛,他有些心虚地想。
周肇听后笑了笑,将盒子推回林珩面前说:“不必,我不是说,考上御前侍卫就给你买糖吃吗?你这一路全是吃喝,没花多少银子。”
林珩倒不知他花了多少,他一路都是想起什么要什么,也没特意关心过花销。但话不是这么说的:
“不行,纵不算吃喝,那还有路费呢?你如今还未从家里拿回一切,不能这么大手大脚的。”林珩语气笃定,自有一番道理。
周肇拿他没办法,想了一会儿,突然说:“你还记得旧年回扬州,你给我的那笔银子吗?”
林珩一皱眉,刚要说一码归一码。
周肇抬手压住了他的话头:“我就是一路吃喝玩乐,也用不了一千两银子。事情结束后,我想着就算退回,你也必不肯要。所以私下做主,将你那银子与柳湘莲合伙做了笔生意。
如今事情没完,生息不好计算。但若是冲抵你的路费,定是绰绰有余的。等事情了了,还有分红给你拿呢!”
林珩震惊地睁大了眼睛,他身体前倾,疑惑又好奇地追问:“什么营生啊,这么赚钱?”
周肇抿嘴一笑,压低了声音说:“这生意啊,还多亏你外祖家支持。去年宫中省亲的消息一出,我们就从邸报上得了信儿。料定京城有皇妃的人家,必定有所开销。
我和柳兄一合计,就从扬州进了些湖石、湘妃竹等东西运进了京城。这东西在江南作价有限,进了京城就能翻出四五倍。造型别致些的,甚至能卖出天价。
我们沾了官船的光,一路从南至北,比别家快出半个来月。凭着柳兄在京城的关系,很快销了出去。因当时建园子的人家多,这东西一时还有价无市。
冯紫英做情,替你琏二哥搭上了柳兄的关系,这批货就卖给了你外祖家。”
林珩简直惊呆了,这也太会赚钱了吧!
周肇享受着他崇拜的小眼神,顿了顿补充道:“这还很不够呢,这回柳兄在扬州替你家采办行头、乐器、砌末,也有咱们的本钱。
外行人不如他那样懂门道,懂门道的,也未必有咱们这样的财力和便利。等这笔银子下来了,你就要发财了!”
林珩听完,微张着嘴巴愣住了。他偶然听贾蔷提了一句,这次到苏州采买丫头,置办物什,前后花了三万两。这都还是柳湘莲给的亲友价了,听说还有其他人家找他呢!
这里边,也有他一杯羹吗?
片刻之后,被喜悦冲昏头脑的林珩终于回过味来。
他没有再纠缠盘费的事,只笑嘻嘻地将匣子又往周肇身边推了推:
“你既这样会赚钱,这银子就更该给你了。天下哪里找这样好的生意,转眼就赚回本了。你放心,亏了算我的,赚了咱们一起分。”
周肇被他小狐狸似的表情逗笑了,闻言想了想说:“既如此,等这次的事了了,我替你在京郊置办些田产如何?
你们家的田地庄子都在苏州,平日若有动用,还得去买,不甚方便。有了这些庄子,不但自己吃用无忧,每年还能有些生息。省亲这样的生意,也不是时时都能做的。”
林珩听后狂点头,他虽不懂这些。但刚出京那会儿,他爹和姐姐就在商议买田地庄子的事。往这上头打算,想来是没错的。
钱放在他手上没什么用,若是回京被爹爹知道他白吃白喝,恐怕还难逃一顿教训。
放在阿肇手上就不同了,他那个家里靠不住,万一一时有个不凑手的事,余钱多些总是好的。
当然,事情最好还是顺顺当当的。阿肇能拿到他母亲的私产,他也能小赚一笔,嘿嘿嘿嘿——
这一回,周肇把钱收下了,林珩那叫一个舒心。这悄不声的,他就要富裕了呀!
他美滋滋地向后一靠,半晌后,突然坐起身叹道:“哎呀,你不早说。要知道柳兄这样能干,我方才就该对他好些。这回是他出了大力,很该为座上之宾才是。”
周肇淡淡一笑:“不必,我和他也算是各取所需。”
柳湘莲是大有抱负的人,断不肯久做这商贾之事。便是现在行事,也是周肇替他疏通关系,他只应了个牵线搭桥的名头。
他和周肇都是手上缺了些活动的银子,等事情一了,终归还是要走正途的。那时候,就该周肇出力了。
这些话就不用告诉小孩了,看着他乐得满床打滚的样子。周肇疑惑地想:也没见他缺过银子啊,怎么这样财迷?
中秋过后,天气一日凉似一日。驿船抵京时,京都已经层林尽染。
林珩因为心里还存着疙瘩,路上一直没见甄夫人主仆。但到了地方后,还是替他们想了安身的法子。
不想话还来不及说,甄夫人主仆先来告辞了。
甄夫人先深深一礼,谢过众人一路的“关照”。
然后含着笑说:“我们这次上京,已得了柳大爷的指点,决定去海源寺落脚。听说那儿有极实惠的禅房,可供贫寒之人暂居。若是主子肯赏脸,等我们母子安顿下来,就接胭脂过来说说话。”
大概是得了之前的教训,甄夫人再提起胭脂时,语气十分谦卑客气,完全以奴才的本生父母自居了。
“母子?”林珩有些疑惑地看着甄夫人和他旁边的大勇。
大勇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甄夫人看了他一眼说:“这是个实诚孩子,这些多亏他助着,我的日子才好过了不少。
这次上京,我已为他削去奴籍,收作了义子。日后他就叫甄大勇,虽不能入族谱,也是正经的一家人了。”
还能这样?林珩一脸疑惑地看向阿肇。
周肇点点头。
异姓不可立为嗣子,但就甄夫人这种情况,她要收个义子养老送终,理法上是完全可行的。
“你之前不是说,还要再攒些银子才来找女儿吗?这回提前入京,你们的吃穿可有着落?”林珩终归还是多嘴问了一句。
甄夫人欠欠身说:“多谢小爷想着,妇人去官府开具路引时,已说明了是去寻找走失的女儿和夫君,归期未定。至于盘费,自然是找父亲借些。”
“你那悭吝的父亲肯借你钱?”卫若兰忍不住质疑道。
甄夫人的脸上掠过一抹淡笑,神色平静了许多:“走得急,没来得及当面告知,但我已留了书。
当初甄家那些田亩庄宅并没有买卖契书,不过是寄放在父亲名下,劳他照顾。如今我有花用的地方,自然取了一些出来。”
卫若兰目瞪口呆地看着甄夫人:“你不怕你父亲找来,或者报官?”
甄夫人笑得更含蓄了:“怎么会?父亲对外一直说是代管的。再说寻人,妇人尚不知何处寻女寻夫,父亲又往哪里去找呢?”
甄夫人刻意说得细了些,是想告诉众人放心。她这一番行事,是过了明面的,不用担心会给他们带来麻烦。
这回连周肇都重新审视这位面若枯槁的老妇人了。
“既然有钱了,你们为何不赁个地方先住下来。寺庙里人员混杂的,恐非安身之所。”卫若兰到底还是同情这位甄夫人,忍不住替她出主意。
甄夫人笑着点点头:“要赁的,但不知京城物价,还要先观望观望。等安顿下来,老妇人还能做些绣活儿,我这儿子也可卖些力气。等攒够了钱,我们也置办几亩薄田,从此安下身来,不回苏州去了。”
林珩没想到,这位夫人竟如此有谋算。他沉吟了一番说:“你们要真能在京城安下身来,我就去问问胭脂的赎身银子要多少。只要你们攒够了,我可以帮着说情——”
卫若兰一听这话,险些要出声。周肇立刻狠狠踩了他一脚,将他拦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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