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味水,解毒祛湿的。你若需要,就吩咐他们给你准备。”


    卫若兰“啧”了一声,用扇子指着小丫头说:“还不给爷备上。”


    然后回身对着周肇抱怨:“我说表哥你也太偏向了,你怎么就不问子璋要不要,巴巴地给他备好了……”


    周肇没理他的碎碎念,他伸手捏捏林珩的领口,发现都被汗水浸透了。就拍拍小孩说:“起来去把里衣换了,能舒服些。”


    林珩蛄蛹了一下,没说话。


    周肇继续劝道:“知道你不喜欢熏香,让他们换了个法子给你晾衣服,起来试试?”


    林珩这才半睁开眼睛,懒洋洋地伸手,让周肇把他从床上拎了起来。


    卫若兰好奇,跟在后面追问:“什么法子啊?”


    梅雨季节,想要晾干衣服非常困难。为了防止衣服潮湿,有霉味。大户人家都是点了熏笼,把衣服一件件熏干。


    这样的衣服穿起来干燥舒适,就是难免有烟火气和炭气,林珩非常不喜欢!


    为了避免这烟熏火燎的味道,也有人想出了放香饼、香丸的法子。


    林珩对此更是敬谢不敏,他坚称,香味和汗味混在一起,会让自己发馊发酸。


    无论林忠如何拍着胸脯保证,他都坚决不肯穿熏了香的衣服。


    所以,林家的下人不仅要密切关注天气,抓住每一个有太阳的日子晾衣服。


    还学会利用穿堂风,帮他们小爷把衣服吹干。确保林珩每一次上身的衣服,都是干燥舒爽的。


    但现在是在船上,还是在河面上,干燥舒爽就不用想了。哪怕林忠提前准备了粗盐去湿,衣服还是有点潮潮的。


    林珩不想从一个湿哒哒,换去另一个湿哒哒,没意思……


    卫若兰曾指责他这是富贵毛病,但看着丫头捧上来的干爽衣裳,也忍不住心动。


    林珩伸手将衣服接过来,不抱希望地凑到鼻子前嗅了嗅。


    “咦,是薄荷的味道。”林珩睁大了眼睛。


    “没错,这是用干净的细棉布夹着薄荷叶和茶叶,垫在衣服的上下两面。再用汤婆子盛了滚烫的热水,一点一点熨干的。”


    “啊,这个法子好。”林珩开心地拍手。


    周肇拍拍他的头说:“快去换上吧!”


    林珩捧着衣服,一溜烟儿去了里面。


    卫若兰在旁边大声啧嘴,含酸带怨地说:“真是仔细啊……”


    周肇没有理他,重新拾起书,坐回了原位。


    卫若兰跟到他身边,不依不饶地撞了撞他的身子。


    周肇无奈地放下书:“三味水是大夫给的法子,用金银花、香薷、薄荷叶一起煮了。晾到温凉,给小孩解暑祛湿、疏风止痒的。怎么,你也还小,需要我提前给你备着防‘风疹’的方子?”


    一句话噎住了卫若兰,他尚自不平地说:“那熨衣服的法子呢?”


    “一个丫头想的巧宗罢了,你今日怎么回事?”


    卫若兰也发现了自己的无理取闹,他往后一躺:“太热了,心浮气躁的,无事尚且生非,你就原谅则个吧!”周肇摇摇头不理他了。


    不一会儿,林珩换了月白小衫出来,往床上“大”字一躺,果然安分了许多。


    周肇招招手,一个丫鬟赶紧上来打扇子,另一个丫鬟细心地替他扑着利汗粉,林珩不一会儿就意识模糊了……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声打在船篷上,发出了“噗噗”的闷响。


    疾风骤起,船夫在外吆喝着,放下了披水板。


    水汽、土腥气、草木的清苦气,混杂在一起,吹进了船舱。满室的闷热被驱走,林珩翻了一个身,睡熟了。


    恍惚间,林珩感觉有人将被子盖到了他的肚子上。


    卫若兰的声音隔着雨声传来:“表哥,咱们这一回去,就要定下人了。外伯祖挑的那几个人,你看上了哪一个?”


    周肇说了什么,他没听清……半梦半醒间,林珩突然想起,林忠让他和阿肇说什么来着?诶,是什么呢……


    林珩被叫醒时,船已快靠岸了。丫鬟轻手轻脚地给他穿好衣服,周肇将他抱起来说:“醒醒,快到了……”


    林珩揉着眼睛,从舷窗往外看。瞬间被江南水乡的温柔多情,一把揽入了怀中。


    “哇,这也太美了……”


    渡口的热闹,和吴侬软语尾调的甜,率先迎接了他们。


    卫若兰上次自己来的时候,虽然也觉得甚美。但在林珩的惊叹声中,这种感受重新升华了一个高度。


    看林珩满眼写着,去玩去玩!


    周肇不由失笑,对卫若兰说:“表弟这些日子辛苦了,水乡多情,不如你与珩儿一起……”


    “好呀好呀!”周肇话音未落,卫若兰已迫不及待地点头应允了。正事有表哥,他很放心!


    周肇和卫若兰的外祖,是昆山赵家的第二个儿子。和当今赵氏族长——赵敬山,是亲兄弟。


    赵家是昆山望族,世代居住在玉峰山南麓。依山临水,宅园相衔。其园林构景精妙,被时人传为美谈。


    赵家人待客周到谦和,热情藏在分寸里,自有一股文人的清贵与尊重。


    上回卫若兰来时,就是因为这种尊重,生怕丢了自家门面,没能敞开了玩。就和林珩对待悬桥巷林家一样,彼此都有点端着。


    但跟着林珩就不一样,在昆山,林珩单纯是个小孩,玩闹是小孩天性嘛!


    有了这块遮羞布,两人简直玩得没影了。


    除了头两日在赵家浏览园子,尚算规矩。


    后头几天,周肇愣是没抓到人。


    两人就坐着摇橹船在水上漂,卫若兰不喊头晕,林珩也不说热了。沿途路过许多商家,听见哪家唱腔好,闻到哪家酒食香,就停了船去喝茶听曲。


    有好几回都玩到快天黑了,周肇打着灯笼出来抓人。


    林珩和卫若兰就倚在船舱里,一边听周肇教训,一边吹着晚风,看两岸人家次第亮起灯影。光影映在水里,一晃一晃的,凭空引出多少缱绻情思。


    难怪江南多文人墨客,实在是风景醉人,连卫若兰都大发诗兴,作了几首歪诗。


    林珩听了,觉得差他姐姐远矣,连拍马都赶不上。遂嗤之以鼻,气了卫若兰个倒仰。


    林珩接到父亲的信时,都玩到忘乎所以了,更想不起当初离家时的种种别扭。他有些心虚地打开信,看到了父亲和姐姐细致的关心与嘱托。


    大概是为了哄他听话,林如海对他在老家的表现大加夸赞。说他长大了,办事周到,沉稳有度。看得林珩悄摸藏起了刚买的小玩意儿。


    林如海信中除了一般的关怀惦念,还浅提了一句,说是皇子伴读已经定下来了。


    后边就是老太太甚是想念他,让他办完了事,尽快回家。


    林珩瞬间明白了他爹的潜台词:事已了,速归!


    给周肇的信,林如海写的更细致些。信中口吻不再是对世子的应酬客气,而是俨然默认了他对外宣称的学生身份。


    周肇见信会心一笑,看来林忠在家书里没少夸他。


    林忠这回没有跟他们一起离开,而是独自留在了府城,监督林家义学的筹办。


    周肇独自带着林珩,有个妥帖的身份,的确更方便。


    赵家的事是比较顺利的,虽然林珩和卫若兰后头都忘了去问。但赵敬山老爷子和弟弟关系不错,是真心实意为他着想的。有了这一层,后头的事,就都是细枝末节了。


    甚至赵老爷子还戏称,若不是律法不许子侄尚在,就立外孙为嗣。现在承袭赵家二房的,肯定是周肇。


    毕竟弟弟当初,可是相当疼爱这个外孙的。


    周肇闻言一笑而过,最终选了个叫赵承泽的旁支子弟,做外祖的继孙。


    过继之事结束,又是两月过去。这会儿若是启程,一行人就要在路上过中秋。


    赵老爷子再三挽留,周肇等人推辞不过,最后留在了昆山过中秋。


    八月底,三人再加一个赵承泽,终于启程回京了。


    途径浒墅关码头时,林珩依言带上了甄夫人封氏,外加她的佣人大勇。


    人是柳湘莲送着来的,他果然依言照看了甄夫人。还不辞辛苦,将人送到了码头。


    林珩还记着前头的事,没下船去见他们。


    柳湘莲左右看看,见周肇含笑不语,顿时明白了。


    他低头无奈地笑笑,拱手说:“替我赔罪吧,我还有些事,要耽搁几日,咱们京城再见。”


    两厢别过,驿船缓缓离开了苏州。


    望着两岸依依杨柳,林珩脑中灵光一闪。


    那日林忠在柳树下反复叮嘱的话,他想起来了!


    “阿肇!”林珩回头攥紧了周肇的手。


    作者有话说:


    三味水,自制版宝宝金水,你值得拥有~


    第35章 柳湘莲背着我干了什么?


    “怎么了?”周肇见小孩一个劲儿地把他往回拉, 疑惑地皱了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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