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珩一只手悄悄拽住了阿肇的衣角,一下一下地往后扯。再看这里的一草一木,也没有了刚开始的欣赏。


    周肇被他拽得一顿,低头问他怎么了?


    林珩咬牙低声说:“头疼,要回去——”


    周肇闻言有些紧张,虽看他不像生病的样子,但也不敢大意。奉上了厚厚的谢礼之后,就和缓堂先生告辞了。还说今日来不及细聊,约定以后书信往来,多多请教。


    林珩憋着一肚子的气和疑惑,回到船舱之后,立刻逼问两人,是不是要把他留在这里读书。


    阿肇笑得前仰后合,连林忠也忍不住笑得打颤。眼见林珩脸色渐黑,阿肇才收了笑意说:“你没发现那里不收蒙童,只有士子吗?”


    诶?还真是!


    “那你们问那么细做什么?”


    周肇淡笑着和林忠对视一眼,敷衍地说:“过几日你就知道了——”


    后面的路程,周肇又带着去看了东关渡的梅花书院,南长埠的东林书院,常州埠的寄园书院,一直到了苏州阊门,还去看了阊门埠的紫阳书院。


    每到一个书院,他和林忠都饶有兴致地打听人家的办学方略,然后细细记录,再奉上谢礼。一副取经讨教的样子,仿佛准备办个学堂似的。


    林珩去了一次之后就不感兴趣了,见他们乐此不疲,也就不再管。卫若兰这几日病了,他俩呆的时候更多。


    这位仁兄一路舟车劳顿,已经面露菜色。从杨村渡开始,基本只在停船的时候下去透透气,其余时间大都喝了大夫的药,蒙头而睡。


    林珩刚上京的时候身体不好,也受过这种折磨,所以十分同情他。


    船到苏州口岸的那一天,早早就有林家旧仆来接人。他们提前得了林如海的信,早几日就将屋子收拾好了。


    林如海哄着林珩回苏州的时候,说的是家中祖宅荒朽。其实这里年年都有管事来看着翻修,只需打扫掸尘就能入住。


    林珩自觉到了他家,他就是主人。因而学着黛玉的样子,十分用心地“招待”卫若兰。不仅让人替他找了大夫,还一天三次地探望他,时常陪他说话解闷。


    比起某些一下船就跑的没影儿的亲戚,小孩显然可爱多了。卫若兰被细心关怀了几次,心中深以为谢。等身体略好些了,就急着要出发。


    林珩一直以为,周肇和卫若兰他们到了苏州后,一定是先回赵家谈承继的事。


    不想等卫若兰好些后,竟是他先带人回昆山老家。周肇则留在了府城,和林忠进进出出,忙忙碌碌。


    没有他们陪着,林珩也不寂寞。这几日,陆续有远宗、同姓的亲友上门拜会,林珩都一一客气地接待了。


    他虽小,对这些事却极为娴熟。不任性调皮的时候,一张小脸温雅含蓄。端的一副世家公子做派,极为唬人。


    来访众人见他这样,又见林家仆从气势不同,都不敢小看了他。为了哄他高兴,还派了几个家中子弟陪他游玩。


    林珩只当他们太过客气,应对起来也很谦和。但凡能应下的邀约都去了,并不驳人面子。


    就这样过了半个月,一日游玩归来,周肇突然问他:这些人里哪几个好?


    林珩一头雾水地点了几个。


    几日后,林忠就带着他出门,拜会了一位面容清癯的老者。周肇以林如海学生的名义一同上门,两边进行了友好的交谈。


    晚上回家后,周肇又问林珩,觉得那老人怎么样?


    林珩点点头说:“挺面善的——”


    林忠在一旁抚掌笑道:“这可就妥了!”


    林珩歪头看他,眼睛微微眯起。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不高兴的标志。再不顺毛,坏脾气就要憋不住了。


    林忠赶紧拱手,堆着笑说:“不是我们刻意瞒着公子,实是老爷不让说。老爷嘱咐小人,一定让公子先和他们来往看看,若是不投脾气,那就万事皆休。”


    “所以?”


    周肇饮了一口茶,接过话去:“大人想在林家远支里,挑一脉连宗。以后互助共祭,由他们照管林家祖宗坟茔,四时八节,不忘祭奠;林家每年出资,开办义学,助同宗子弟读书。


    之前你见的那些人,就是有意此事的各家子弟。大人已先择了一道,因公事繁杂,不能亲眼所见,尚无定论。此番让你回乡,就是借你的眼,先来看看。


    你不是挑了几个出来吗?可巧,他几个都是一家的。今晚见的这位老世翁,就是那支的族长!”


    直到这时,林珩才知道他们这一路,为何对书院那么感兴趣!


    原来林家支庶单薄,林如海怕林珩长大后没个臂膀,早就打着和同姓亲友连宗的主意。


    只是那时林如海身体不好,黛玉和林珩又小。他怕自己有个万一,这些人因利忘义。不说助力,反倒借着这层关系掣肘两个孩子。


    如今时过境迁,一切都与之前不同了。这件事再被想起,林如海就打算趁着林珩回乡,直接一起办了。


    对于人丁单薄,近支凋零的人家来说,连宗是势在必行的大事。林珩也知道这事重要,但就这么草率的定了?


    “我之前没留心,万一那些人不好呢?”林珩有些不确定地说……


    “公子别多想,这一切还有大人看着呢!咱们这回只是先将义学办起来,这是好事,也是咱们家的诚意。


    从面上看人,或许会有差错,但从事上看人,向来是最准的。过几日家中开祠堂,祭祖先。有他们来帮忙,不但看看起来隆重热闹些,咱们也能趁势细查其底细。


    等这两台大事办完,那边的人品根底也就能看个大概了。到时候若是不行,自有老爷出面转圜。若是可行,一切就都顺理成章!等今冬朝廷封印,老爷回籍就可定下文书。”


    这倒的确可行,但林珩看看周肇,迟疑地问:“你不办自己的事了?要留再这儿给我家办学堂?”


    林忠苦笑着解释:“这哪儿能呢?世子高义,已帮了咱们家许多了。剩下这些琐碎,就是老奴的差使了。


    想来老奴一生伺候主子,哪里做过这样的事?多亏世子沿路带着走访,如今心里也有了些主意,不是两眼一抹黑了。”


    剩下的事情交给林忠,周肇也不能在府城多耽搁。赵家那边已来信催了两次,都是请他快去。


    林珩这边还要等着开祠堂,祭先祖,两人只能暂时分开。


    没了周肇在身边,林管家又忙着学堂的事。林珩暂时无事可做,又和那边的林家子弟来往了起来。


    这日,几人正相约湖上泛舟,不想林珩抬眼一望,恰在船上看到了几个熟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苏州河畔的偶遇


    林珩一眼瞥见贾蔷, 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那边贾蔷也愣了一下,随后快步从岸边茶肆绕出来。朝着游船招了招手,面上又惊又喜。


    林珩拍拍船舷, 示意船家停船靠岸,转头向众人解释:“这是我外祖家侄子, 可巧在这里碰上了, 咱们正好去打个招呼?”


    林长怀、林长惇自然无有不可。


    船一靠岸, 贾蔷就快步走了上来, 拱手行礼, 口呼:“表叔叔……”


    林家两兄弟对视一眼, 客气地称呼贾蔷:“世兄。”


    林珩先由仆人扶着上了岸,等众人都站定后,才笑着为贾蔷介绍:“这是我本家两位族亲,今日承他们雅兴,出来走走, 可巧碰上你。你怎么在这儿呢?”


    贾蔷从前听人议论, 都说林家无人了。这会儿忽而巴拉跑出个族亲,心下暗自疑惑。


    只不好在人前显露,故而笑着说:“表叔叔贵人事忙, 敢是许久没去我们那边了?我早几个月就被二叔二婶派了出来,为娘娘省亲采买些小戏, 如今事都完了七八成了。”


    林珩一听, 笑着夸:“你出息了。”


    一个七八岁的孩童, 倒来夸一个青年出息。这场面原有些好笑,只是林珩神色自若,贾蔷也面无异色,所以现场无人敢笑。


    贾蔷听了这话, 反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微微低了头说:“出息不出息的,不过学着办罢。说来也并不全是巧合,我今日本就是去府上拜会的。谁知家里没碰上叔叔,竟在这里遇上了。”


    “哦,你也知道我回来了?我说你们也太见外,既是到了苏州,怎么不来家里住?你们如今是在哪里下榻,说了地方,我好打发人去搬东西去。”


    贾蔷闻言,赶紧躬身:“不劳叔叔费心,我们那里乐器、行头乱糟糟的。又兼人员混杂,每日人来车往,怎么敢去扰了叔叔清净?


    老太太特意来信交代,说叔叔家里现有大事。叫侄子手脚勤谨些,有能帮衬的,要多帮衬帮衬。侄子如今不说帮忙,反倒添乱,回去可怎么交代呢!倒是叔叔这边,若不嫌侄儿愚笨,但有差使,无所不从。”


    林珩在京时,和贾蔷并不熟悉。只知他也是宁国府正派嫡孙,虽父母早亡,但极得贾珍宠爱。如今听他说话这样客气,就笑着应道:“差事倒是没有,不过到时邀了你来观礼,你可别推辞。”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