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林珩的眼神变得危险。
“天下第一好”是他们小时候的玩话了,那时林珩烧的迷迷糊糊,连父母都不太记得。因阿肇曾在拐子窝里护着他,所以只认他一个。
不但白日黑夜,拉着他不许走。还要他发誓承诺:从此两人就是天下第一好,要不抛弃、不放弃,违约就是小狗。
周肇不知道他从哪儿学来的这些话,但为了安抚他,当时可是拍着胸脯答应了的。
此刻被他磨得没了脾气,叹口气说:“行,本也不是不能告诉你,只是担心你不爱听罢了!”
林珩立刻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周肇给他倒了碗蜜水,缓缓说:“我和若兰此行,一为祭扫外祖坟茔;二来,也是奉了姨妈的令,要替外祖在赵氏宗族里,选个承继香火的人。”
林珩溜圆的眼睛里满是惊愕:“你们要给自己选个舅舅?”
周肇曲指弹了下他的额头:“承继香火的人不一定是嗣子,也可以是嗣孙啊,这也是外祖当初的意思。外祖去世之前,曾将家产一分为四。
当时所有的铺面,现银,均分给了我母亲和两个姨妈;老家的房产田亩,则归给族中做了祭祀公产。
待他老人家百年之后,再由三个女儿以至亲的身份,替他挑选嗣子。这位嗣子日后吃穿用度、成家立业,全由三位女儿出资照料。
这是外祖一片慈心,既怕三个女儿无娘家依傍,又担心嗣子拿了家产之后背信弃义,思索数日之后想了这个主意。”
“那这事怎么会拖到了今日呢?”赵老太爷都过世都十来年了,赵家的女儿也只剩了卫姨太太一个。当初不提,如今怎么想起来了?
“外祖刚去世那两年,族中是帮着挑了人,可是两个姨妈和母亲都不甚满意。她们是当真想着再挑个亲人,日后承继赵家香火的。后来——”
林珩懂了,后来太子妃就出事了。那个档口上,赵家的女儿都不知会不会被牵连,怎么再说承继的事呢?
再后来,周肇就走丢了,卫家姨太太更没了心思。
林珩想了一想,说:“先义忠亲王王妃已经过世,当时王府被抄,资产早充了公!如今立嗣,是你和卫姨太太牵头?”
周肇点点他的鼻尖说:“聪明!”
林珩偏着头想了一会儿:“那你母亲的嫁妆私产?”
周肇冷笑一声说:“到时候,他们少不得要给个交代。”
林珩明白了,这是个阳谋。
周家应该压根儿就不想还钱,当初大张旗鼓地迎回了“外出求学”的世子,也有告知众人,这孩子并未被家中薄待的意思。
毕竟不管他是真的求学,还是走失后被寻回,周家都是承认他身份,给足了体面的。
大面上做到了,那么这孩子在外几年,亡母遗产由郡王府打理照管,就是顺理成章的小事了。
没得孩子一回家,就吵着闹着要把钱拿回来的。便是卫家姨妈手上有文书,闹出来了,人家也只会说周肇不孝。
为了些黄白之物,把自家脸面弃之不顾,在权贵圈子里是极大的笑话。
周肇以后只要还想为官做宰,就不能干这事。
想要回这些东西,除非他年纪到了,成家立业;或是他爹死了,他继承郡王府的一切。
到时候,他那继母随便找点莫须有的开销,说是他的日常用度;再不然,说是为他做官的打点经费。什么账都能平,没了多少都合理。
外人眼里,日后郡王府都是周肇的,谁还去算这笔账!
周世桉现在对周肇面上还好,但周肇要是不想仰人鼻息,就得培植自己的人手势力,这些都需要钱。
为了拿回这笔钱,周肇就得有一个正当理由。
还有什么,比为找老太爷挑个继承人更合适的呢?
毕竟这些事,当初也是实实在在立了文书的!只要周肇和卫家姨妈挑好了人,周家就不得不给个交代了。
林珩简直要拍掌叫好了:“所以,你是故意去找太上皇讨的恩典吗?”
“不算,顺口提一句罢了!太上皇对外祖是有愧的——”
可不有愧吗?当初赵家可是不想把女儿嫁入皇家的,是太上皇和找老太爷推心置腹地说:太子之母早逝,兄弟的外家地位又高。为了太子之位的稳固,你就把女儿嫁过去吧,就当为国尽忠了。
赵老太爷和太上皇君臣相得,为报知遇之恩,才将女儿嫁了过去。
谁知最后变脸变心,威胁太子的,会是太上皇本人。
日益衰老的太上皇,忍不住疑心年富力强的亲儿子。愣是把好好的太子殿下,逼得谋了反。
可怜赵家那姑娘,白填了这坑。
太上皇当初恨得咬牙切齿,连太子府看门的一条狗都没放过。如今老了,后悔了,想起赵老太爷满是愧疚。这才对赵家祭扫、承嗣的事尤为热衷。
林珩摇了摇头:啧,人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宗族大事
知道阿肇回乡确有正事之后, 林珩一路上就不肯再耽搁。
每当周肇提议下船歇歇,他都不情不愿,玩得也不尽兴。
船只一停, 就哼哼唧唧地催着往南去。满心期待着赵家早日定下嗣孙,给周家人沉痛一击, 帮阿肇拿回属于他的一切!
为此, 林珩甚至还打算, 让船老大一次补够半月的物资。这样就能昼夜不停, 快行至苏州地界。
周肇一般的事情都顺着他, 唯独这事, 强硬地说了不许。
林珩将嘴噘得老高,周肇见他这样,只好耐心解释:“船行半月不停,可不是好玩的。且不说天气越来越热,菜蔬粮食禁不住存放。
就说那饮水, 最多只要放上十日, 里面就会生出细虫。用来盥面、浣洗尚嫌腥陈。要是用来做饭、泡茶,说不得就要把人吃出问题。到时生了病,反倒要耽搁更长时间。”
“可是船老大说了, 最多能半月一补给的。”林珩急道。
林忠总算知道,自家小主子是哪里来的突发奇想了。他瞪了船老大一眼, 叹声道:
“诶哟, 我的小祖宗。船老大说的那个, 是朝廷的急递船。他们的淡水菜蔬,自有专人早早等候,赶着用小舟送上去。所以能一路疾行,过不停船。咱们又非公干, 怎能比得呢!”
船老大在一旁快把头点断了,黑红的面上透着万分的尴尬。都怪他昨晚把牛吹大了,本是为了给主子说些新鲜事,卖个好的。
谁想主子上了心,把这当成了正经主意。这会儿打脸现世,自己堵了自己的嘴。
林珩将几人的脸挨个看了一遍,终于相信这法子不可行,颓然放弃了。
周肇看他蔫蔫儿的,心里有些不好受。拖了个椅子坐在他面前,背着人问:“怎么这样着急呢?”
林珩横了他,悄悄附在他耳边说:“我怕南安郡王听到消息,提前派人来坏你的事!”
周肇抿嘴笑了,赞赏地拍了拍他的头,随后也压低声音说:“考虑的真周到,但他不会的!”
南安郡王最懂审时度势,太上皇一心要促成此事,他就绝不会在暗中使绊子。这件事一旦过了明面,就算是板上钉钉。哪怕有麻烦,那也是回京之后扯皮的事。
甚至早在他们出京时,卫家就已得到了消息,说是许婉贞正悄悄收拢产业呢!
林珩听完周肇一番耳语,虽仍有些不放心,却也知道阿肇自有主意。遂长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往榻上一躺说:“嗐,你不早说,要不我就不操心了!说吧,下一站咱们去哪儿玩?”
下一站是书院!
从杨村渡出发半个月后,林珩一行人停在了淮安清江浦的大渡口。这有一个颇具名气的勺湖草堂,周肇特意带着他来看看。
这个草堂规模不大,听说原先是阮氏家塾,后来才改建为草堂。难得位于漕运枢纽处,还有这么个闹中取静的地方。
周肇几人递了拜帖,见到了这里的山长缓堂先生。随着他一路进去,只见这里修竹森森,朴而不陋。
草堂临湖,屋舍之间有曲桥、短廊相接。正堂陈设朴素,开窗即见湖面,文风极静,是个能安心读书的好地方。
周肇说,这位先生以前在湖南当过学政。后来才辞官回乡,开馆授业,自己当起了山长。林珩自报家门时,他还笑着抚抚胡须,夸林如海学问极好。
谈及学生的课业,他说自己奉行“经世致用”的学问,所以这个学堂里不单教经义,也讲吏治民情、钱粮、水利等诸多实务。
林珩随着这位先生一路游,一路听,也觉得他是个厉害的人。
周肇对这间草堂很感兴趣,问的很细。除了学生的课业,先生的选择,还问到了斋舍的管理,膳食的安排。一边问,一边让人记着,到了一二布局、构思巧妙的地方,还偏头问林珩喜不喜欢。
林珩见后边跟着的林忠也听得津津有味,瞬间警铃大作:他们不会是想把他放在这里读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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