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来只是想和你见面的,没想到重明也会在这里。”


    顾重明:“妈?你为什么会知道路简?还要和她见面?”


    “你是停在她身上的那只黑蜻蜓?所以一路保护她的是你吗?”


    “和我见面是顺便吗?妈妈?”


    楚蝉对前两个问题不置可否,问第三个问题时瞥了他一眼,说道:“还不是你小子不争气。看看人家,多有出息。我和老路现在是灵魄,只跟着身上灵气最多的人。”


    顾重明沉默半晌,憋出一句仅有的筹码:“.......我考上了南市大学。”


    楚蝉不以为然:“那有什么用,手不能提肩不能扛,长这么高也不如小简会打丧尸。”


    顾重明:“......妈,你不想要我可以直说。”


    楚蝉瞪大了眼睛:“那多不好意思啊。”


    其实能说得上什么原因呢?


    黑蜻蜓是被遗忘,被封存的感激。会感恩,就是还有相信,还有希望,还有期待。


    顾重明只是生病了,暂时遗忘了这些,但是没有关系,有人替他一直记着。


    为他感谢着最应该感谢的人。


    所以只要回头,真相自会浮现——她们从来也没有失去过这个世界的庇护与温情。


    可惜,生命大部分时候是一场单向行驶的通行道,人们并不时常拥有回头的意愿与机会。


    生与死,是万千机缘中,最彻底,最残忍,也最清晰的机会。


    路简和老路在一旁看着,她多少有些欣慰,如果顾重明的父母还在,或许他会一直这么轻松又臭屁下去,遇见最大的坎也不过是些寻常的成长烦恼。


    而不该与顽固的阴霾和疾病搏斗十数年光阴。


    顾母不想和顾重明吵了,继续和路简说:“小简,这一路我跟着你,也听老路说了很多你的事情。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重明能长成你这样,我会很欣慰的。”


    顾重明:“妈,你已经说很多遍了,以后我会多强健体魄的,你要相信我是卷王来的。”


    楚蝉一巴掌拍在他头上:“卷什么卷,智取懂不懂?举重若轻才叫智慧知不知道,就知道用蛮力,没点脑子,一点没继承到我。”


    顾重明嘟囔着:“那还不是继承了您。”


    楚蝉面无表情:“你再说一遍。”


    顾重明抬起头,假笑:''''我什么都没说,妈您想和路简说什么来着,还没说完呢。 ''''


    “都被你小子打断了。”楚蝉咳了一声,继续说:“小简,我走的时候年纪不大,这一生过得顺遂安稳,毕业工作嫁人生子,都合心意,不懂得事与愿违,骨肉分离,是个什么滋味。”


    顾重明:“妈妈......”


    楚蝉:“你先听我讲完。”


    “我更不知道,什么是生不如死,什么是永堕黑暗。”她苦笑了一声:“我以为,我让我的孩子活下来,就是为他好的。”


    她以为是救了自己的孩子一命。现在想来,生命的最后时刻,她给自己的孩子留下的是约束和命令,死后,给顾重明留下的也是丑陋肿胀的尸身。


    “但原来不是每个活下的人都是在阳光下的。我和他爸爸的离开,是他这么多年被困住,被囚禁,生不如死,却还是只能活着的原因。”


    路简:“您不要自责,当时的情况,任谁也不会做的更好的。”


    老路看了女儿一眼,恍惚感到她好似真的长大了。


    长大,可能是从理解不同的境遇、不同的人生、不同的选择开始的吧。


    楚蝉摇摇头:“但我并不后悔。如果再有一次,在只能有一个人活下去的情况下,我也还是会救他的。活下去的人是很痛苦,但是......还有选择痛苦的机会。”


    “小简,你让他不同了。他生病了,逃避,隔绝着正常的人际交往和生活,天天装的人五人六的,内里却坏掉了。遇见你,是他好起来的开始。”


    “无论是十年前还是现在。”楚蝉认真地看着路简:“你都是我在这世上,最感激的人。”


    “不止是因为你救了重明的性命,更因为你让我知道,我最后做下的决定不全然是坏事。活下来,不是全部都是坏事。即使求生毫无意义,但是万一呢?”


    路简呆呆地:“这我自己都不知道.......”


    楚蝉有些宠溺地摸了摸她一边脸颊:“小简,活下去,万一呢?”


    恍惚中,路简好像看见了陈夏。


    曾几何时,对着路简颓废不已的模样,陈女士也说过这样的话。


    如果往后有一天,你会后悔今天的决定的话,就回到你做下决定的那天,然后,扭转乾坤吧。


    时间不会倒流,日月不会因你轮转,但是你自己的人生,你可以自己按下前进或是倒挡。


    如果浑浑噩噩,倔强不和解是此刻所需的话,那么当有天,你想再次放下或是重新捡起曾经放下的一切,都是可以的。


    但不管怎么样,先走下去吧,万一呢。


    这似乎才是陈女士让她去师范的原因。原来她,从来都没有阻止过女儿念警校。


    妈妈知道她所有的不甘愤怒与牵强,先她一步,为她指向了一条名为逃避的路。


    路简愣怔了许久,想说的话万语千言,可是这里没有她想要倾倒的那个人。


    那个人,在这个世界以外,在鲜活的生命世界中,好好地过着自己选择的人生。


    她好像明白了点什么,有什么东西在破土而出.....


    世界渐渐恢复形状。


    原本透明的一切都渐渐恢复成有形的实体,老路和顾母的身躯却仍旧透明,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地越来越明显。


    她和顾重明都没有办法欺骗自己。


    顾重明呆呆看着母亲,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还是蹦出一句无力的:“妈妈,不要走。”


    楚蝉却仿佛对发生的一切全然无感,只颔首说:“还没走的。”


    路简从自己的思绪中抽出,纵使再不情愿,目光还是转向像是要再一次消失的老路。


    老路似乎早有准备,定定地迎上她的目光,


    “小简,爸爸要走啦。”


    路简鼻子抽动了两下:“哦。”


    “这个世界的终点,还需要你自己去探寻,你已经是所有人里面最接近终点的人了。小简,我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你的想念,因为前路茫茫,或许我恬不知耻,还能再为你指引一点方向。”


    “但是,你早就不需要我啦。”


    路简倔强地摇头,鼻子酸的厉害,脸上不知为何,湿哒哒的。


    “小简,你还想做什么吗?”


    路简心想,想你不要走,想我永远留在这里,想要这一生永远没有分离。


    但最后,她只是开口问道:“你知道要怎么让大家都走出这里吗?”


    老路眼神亮了一下,又假意忧愁:“孩子大了,我老了,看来女儿一点也不亲我了,一心只想要离开的。”


    路简的嘴绷成一条直线,憋出一句:“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老路笑说:“我当然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我们小简长大了,会真心为别人考虑了,可以庇护更多的人了。小简,只要你想,大家真的会因为你的庇护而幸存的。可是,你要做一整个世界的救世主吗?”


    路简想了下:“我不想做。”


    又说:“但是如果不得不做,那就做吧。”


    老路笑眼看她,整个人愈发年轻,像是回到路简童年时尚且意气风发的少年时代。


    “那你已经知道了救下所有人的办法,只要记住,你是这个世界的救世主啊。”


    “小简,谢谢你还念着爸爸,这是我还会出现在你面前的唯一原因。我一直都觉得,你来到这世上,是我贫瘠人生莫大的安慰,是我们婚姻生活最大的财富,这点,是我和你妈妈一致认同的一点。你的存在,是我们不后悔那段毫无感情基础的婚姻最重要的原因。”


    “小简,再和爸爸拥抱一下,好吗?”


    老路张开双臂,路简不说话,靠近他并不温暖的怀抱中,心中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暖流。


    “现在,可以说再见了吗?”


    “嗯。”路简终于任留眼泪奔涌:“爸爸,再见了。”


    本就缥缈的怀抱一点点落了空,路简再张开眼睛的时候,已经踩到了科技楼坚实的大理石地面。


    原本张牙舞爪的丧尸都到了楼下,像是从未发现过她们一样。


    旁边的顾重明一副怅然若失的模样,看到路简的时候迷离的眼神才渐渐聚焦,而后,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路简,我们回来了。”


    路简也笑:“是,回来了。”


    楼上响起万晓丹的声音:“门开了,阿简,快带着你的小尾巴上来吧!”


    路简牵起顾重明的手,向着人潮簇拥处而去。


    如同两条离群索居的游鱼,终于找到了游回大海的方向。


    不对,所有鱼儿天生就知道大海的方向。她们只是下定决心,有了勇气,回到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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