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蝉的脸色冰冷:“你不乖吗?”
见顾重明不说话,她继续说:“就是因为你不乖、不听话,我们才没有及时下山,你到现在还不听妈妈的话吗?”
大雨中,她的声音不大,却严肃不已,字字句句都将顾重明钉在原地。顾重明愣愣地看着她,不知该如何回答。
顶上横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
楚蝉加快了手上动作,把地上几根砸断的木块绑缚到一起,将顾重明彻底困在角落。
她是工作多年的船舶工程师,第一次在系下绳结的时候快要控制不住自己双手的颤抖。
“妈妈?”顾重明很害怕,喊她。
楚蝉并不回应,直到做完一切。直到外墙彻底坍塌,压在她本就单薄的身躯上。
这次,没有人捂住顾重明的眼睛。
“妈妈!”
楚蝉被压在地上,双眼却不依不挠地望着他:“重明,不要怕。”
“看到也没关系,不管爸爸妈妈变成什么样子,生或者..... ,我们都爱你。”
“重明,你要好好长大,刚才妈妈说的话不是怪你,但是你要乖乖待在这里,雨会停的。”
“你答应妈妈,等雨停再走好不好。”
“妈妈也很爱爸爸,只好对不起你,和爸爸一起走啦。”
大雨中,顾重明的嚎啕声迸发得几乎悄无声息。
雨不久就停了。他没有走出那个角落。
那场雨造成了月山的小型山体滑坡,木屋废弃已久,没有人发现那里还掩埋着一家人。
顾重明身上的衣物湿了又干,天阴了又晴,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经过,他听见声音,自己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是森林氧吧吗?味道怎么这么大?”
“你多少天没洗澡了!”
“去你的吧,谁没洗澡能有这杀伤力吗?我都要吐了。”
“是不是什么野兽的尸体啊。”
“尸体?”
......
“救命,谁去报个警.....”
顾良和楚蝉腐烂的躯体彻底暴露于人前,顾重明微微动了一下,仍旧缩在无人可以窥见的角落。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看上去早不是他父母的两具躯体也离开了他。
但他不会走。爸爸推着他到了角落,妈妈把他绑在角落,他不能走。
走了,爸爸妈妈就不知道到哪里接他了。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这件事故没有幸存者,大抵是一件情侣户外徒步不幸遇难的惨案。
只有远处跟着父亲上山的路简隐约看见了光。
记忆复苏,路简好像回到那个潮热腐烂的盛夏,随着那道窄缝被彻底打开,一个满身泥巴,瘦骨嶙峋的男孩出现在她面前。
他大概饿了很久,又和自己亲人的遗体待在一个空间,整个人都恍惚着,即使重见天光脱离险境也无甚反应。
但是被光刺到,他的瞳孔本能瑟缩了下。
站在光里的路简对上了一双晶亮的眼眸。
她恍然,原来这就是她发现他的原因。
第76章
“路简,我们回来了。”
世上真有缘分这回事吗?
想起来月山的事件后,路简一直愣愣的,很久,才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不是地下车库吗?”
“什么?”老路没明白。
“他的朋友告诉我。”路简转过头,看着自己的父亲问:“顾重明的父母是在地下车库遭遇......意外的,怎么会是月山。”
难怪在许容告诉自己顾重明的过去时她觉得莫名熟悉,却又对不上号。
老路这下明白了,叹了口气:“这就说来话长了,小顾这个孩子,其实也是你老爸的心结。”
路简:“?”
老路看着顾重明的方向,将当年事情娓娓道来:“当年事发后,我们警方有对他进行紧急心理疏导,本来已经有一定效果,他开始会喊人了,见到他小姨也乖乖的,能和人正常交流。但是当时针对山洪的事件,上级要有关部门出一篇新闻报道,提高群众对类似自然灾害的防范意识。”
路简心里一沉,她有印象。
本来只是一篇正常的灾害预防提醒,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人致力于挖出背后的隐情或是阴谋。
当年的路简年纪尚小,记忆中有段时间父亲回到家看到手机总是愁眉不展,甚至戒断了每天早晚固定的与手机相处环节,下班后亲子交流的时间大大增加,由于她爸的辅导,路简那时候的成绩一路跌到了班级中下游。
她妈客客气气地让老路在路简写作业的时候有多远滚多远了。
那年路简还没有自己的手机,但是在学校里同学的交头接耳间还是听到了一点风声。
尽管官方发布了正式的报道,侧重点也完全在于提醒市民预防灾害风险,没有提及月山上的那桩惨案,但是月山上的事件还是不胫而走。
各种非官方媒体言辞闪烁,暗暗提到最近刻意宣传自然灾害,都是因为月山上出了恶性事件。
下面的评论都像是亲历者一样,人人都贡献出自己的一点信息量。
有人说当时所有人都下山,就只有一对男女遇害,说不定是要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
有人说,一男一女或许并没有正当关系,而是偷腥。
有人说月山从来也没有过这种事情,这两人说不定平时造孽太多,上天也看不过去。
还有人扒出来二人的高学历,引发了一阵读书无用论的高潮。
......
谣言传来传去靡然成风,官方只能在自然灾害预防上面发布推文,其他的媒体如何揣测,吸引眼球,都是站在红线上走钢丝,警方一时奈何不了它们。
路简当时主要精力用在把掉落的成绩考回去,并没有将这些谣传和她在月山上看见的那个男生联系起来。
直到今时今日。
所以许容才会说事情发生在地下车库,因为顾重明的小姨也怕他联想到当年闹得满城风雨的月山事件,怕好不容易想要成为顾重明朋友的人也因为流言远去,才隐去关键的地点信息。
不过几篇以讹传讹的劣质报道,对当事人家人的影响竟然绵延了这么多年。
老路的声音还在耳边:“这件事情爆发以后,这个小孩就被他小姨带着转学了,这么多年,我经常会想起他,不知道他后来过得怎么样,会不会因为当时的事情怨恨我们。是我们这些大人没有保护好他。”
路简不假思索:“不怨的。”她抬头看着顾重明,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也早已看向她。
“他唯一怨的可能只是自己吧,但以后也不会了。爸爸,当年幸存的小孩这些年过得没有很好,但也不赖,他遇见了很多朋友,很多好的人,他还学了新闻专业,以后,他会学以致用,让这个世界比当年更好一点。”
“那些人说错了,上天没有怪罪任何人,不然不会让我们有今天的。”
知道这件事情,她完全知晓了他为什么好不容易考上南大,却选择了并不那么好就业的新闻专业的原因。
或许,那年小小的他,还是想为自己的父母讨个公道吧。
他的爸爸妈妈是相爱的,比很多人都要相爱,这一生真正做到了生死相随。
楚蝉和顾良不仅是好的爸爸妈妈,她们这一生虽然短暂,但工作结婚生子,包括死亡这回事,其实都是自己选择的,无怨无悔。
遇上不好的事情,不是因为什么报应,而只是正好是那个时候,正好是她们。
“如果一定要说上天在其中有什么作用的话,那就是上天垂怜,让那个经历了一切的小孩最终还是幸存了下来吧。”
路简走近了,听见楚蝉说的话。
上天垂怜。
是啊,上天垂怜,让她们拥有此刻的重逢。
路简不禁更加靠近了老路一些,尽管她们早已分别。
顾重明显然也从自己母亲那里知晓了与路简的渊源,百感交集地注视着路简。
他怎么会不记得呢?
失去双亲的他,重见天日的那天,一个眼神明亮的女孩和光站在一起,让他得以逃出生天。
只是他那时太害怕太难过也太无力,久在黑暗中,不愿意承认世间有光。
“路简,我那时太混乱了,不知道那是你......”
路简把头一甩,像是什么都不记得一样:“没事,做过的好事太多,我也不记得了。”
顾重明笑了一下,向他妈介绍路简:“妈妈,这是路简,是我......喜欢的人。”
楚蝉看上去不过三十余岁,仍旧是当年离开人世时的模样,正面看起来与顾重明有着三份相似,只是乌发红唇,更显得她美丽动人。
楚蝉眼波流转,落到路简身上,温柔地笑说:“我知道的,我一直都在你身边,小路简。”
“黑蜻蜓,你最终看到了吗?”
路简:“......”
那只黑蜻蜓,是顾重明的妈妈吗?为什么会是顾重明的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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