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有什么不好呢?有山有水,有朋友有亲人,重要的是,他在镇上是极受欢迎的小孩。


    直到上了高中。


    他勉强凭着特长加分和莉莉考上了同一所县城的高中,但是却分到了一头一尾两个班,那点距离在少年的他看来不亚于牛郎织女之间的跨不过的一道银河。


    女孩在创新实验班,而瞿立武则分在吊车尾的“渣滓”班,老师对他最大的期望是通过高二那年的毕业考试,顺利拿到高中毕业证书。


    至于高考、大学什么的,就和他八竿子打不着了。


    而莉莉则保持着初中时期一贯的水准,排名始终在年级上游浮动,是老师同学公认的准大学生。


    县城高中每半个月的周末放一次假,为了省钱,瞿立武和莉莉还有许多同乡的同学会一起拼车回去。


    回到熟悉的镇上,村里的人看到莉莉就夸她越长越水灵,成绩也优异,爹娘不知积了多少福分,生了个这么懂事又有出息的闺女,以后准嫁的好。


    有人反驳:“莉莉成绩这么好,听说以后可以去大城市上学的,肯定能找个好工作,我听说大城市的女娃比男娃都厉害,一个月能赚一万多呢!莉莉家就她一个女娃,说不定给她们家招个赘婿,不一定非得去那又臭又硬的王老五家遭罪。”


    村里的人脑子里无论是男是女是人是鬼,就是茅坑里的一块石头长大了也得成家,仿佛除此之外没有别的生路。


    但是看到莉莉这样的优秀,她们还是会把她的将来在自己的有限的认知中构想的好一些、再好一些。


    而瞿立武的老实、可靠、壮硕,在村里人的眼里已然失去了最初的魅力。


    瞿立武闻言一怔,他十余年如单细胞生物的脑回路忽然像是铁树开花一样生长出了千头万绪,最明亮的念头就是,莉莉要去大城市?莉莉要招赘婿?


    他见鬼了一样看像身侧的女孩,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经长到几乎与自己齐平的高度,习惯了俯视的她的他,头一次以平视的角度认真打量起莉莉来。


    她还是那么清秀可人,不同的是,她早不是当年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她已是一朵香气四溢的将要盛开的花。


    什么时候?他竟然都没有发现?


    像是在踢一场必胜的球赛,在他满心欢喜,踌躇满志以为必要胜利的时候,发现不知何时已经被彼时轻视的对手远超比分。所以他又无力又愤怒又伤心,伤的他仿佛整颗心脏都落空。


    而莉莉对他像对这些流言一样,一笑置之,自顾漫步回到自己的家,继续着她经年日久的学习。


    瞿立武浑浑噩噩鬼上身一样度过了那个周末,再开学上第一堂课时,他像往常一样打算糊弄过去,摊开课本充当颈枕准备入睡的时候,老师不知是因天气转寒伤春悲秋,还是看见班上的学生一个个困的没有人样,这天发出了破天荒的感怀 :“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同学们现在年纪小,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是老师这个年纪真是深有体会啊,老师年轻时也以为自己很有天分,不怎么努力也能考到不错的分数,结果成绩出来与最好的师范大学失之交臂,没有和当时喜欢的女孩考到一个学校,我无颜面对她,高考完那个暑假这个女孩就和班里另一个同样考上师范大学的男同学在一起了,这么多年......”


    后面的话,瞿立武都听不见了,有些时候,他会觉得自己似乎命中注定就是这个世界的主角,譬如那一刻。


    好像老天爷绞尽脑汁,拼尽全力扣上每一环,布出世间最精密的局,只为他某一时刻的觉醒。


    他认定了这样的因果关系:只要和莉莉考上同一个学校,她就无法不对自己另眼相看。


    他举起手:“老师,刚才那道题我没听明白,可以再讲一遍吗?”


    丧尸爆发那天,他跑在班长的后面,自己身后则是伸出爪牙的凶狠丧尸,也有当年猛然清醒时的感受。


    他好不容易和莉莉考上同一所学校,来到同一个城市,应该要度过毫无阻碍,甜蜜美满的大学时光,但是大一开学那天,他看见总是会提早到场的莉莉正在和一个身材高大的男生在说话。


    男生说,他叫杜高峰,木土杜,勇攀高峰的高峰。


    莉莉神采奕奕,笑的明媚如花:“我以前高中随手写的座右铭就是''''厚积薄发,勇攀高峰''''。”


    两人旁若无人地在阳光下聊了很久很久,瞿立武待在树荫下看了很久很久,后知后觉感受到提着行李的那只手臂酸痛的快要断掉。


    莉莉终于看到他,迈步走了过来。瞿立武发现,她似乎又长大了一点,虽然没有再长高,但是更加自如开朗了,气质却是舒展又坚实的,她和杜高峰一起走过来,两人像是两座移动的山。


    莉莉很自然地介绍了瞿立武给杜高峰认识,两人这才知道对方都是体院的同学,杜高峰率先提出加了联系方式。


    从那以后,瞿立武和杜高峰是同学,是室友,是兄弟,是莉莉的同乡和莉莉的男朋友。


    身后丧尸的腐烂的手已经快要触碰到他的背部,瞿立武感受到一股恶寒袭来,几乎没有犹豫,他向身前的杜高峰伸出了手。


    杜高峰本来就在往回看,看见他快要被抓到忙挥手招呼他快跑,却被正好伸出手的瞿立武往后一拉,顿时陷入了丧尸的啃噬中。


    抱着杜高峰啃的丧尸们短暂放弃了瞿立武,仅这一点空隙,已经足够他跑到乒乓球室,并随手关上操场通往器械室唯一的一扇大门。


    随后跑来的同学眼见求生无门,猛烈地砸着大门,体院的学生大都力气很大,铁拳砸在门上是玉石俱焚的声响,瞿立武却一点都听不见了。


    他留在了抓住杜高峰的那个瞬间。


    再有意识的时候,他看到了余凯。


    余凯是个不怎么有棱角的城里少爷,活着仅仅拿出三分力气,漫不经心像是整个世界都不配和他过上几招。


    这样的人,瞿立武明明是不讨厌的。


    余凯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


    当他心中松动,准备要开门的时候,看见了余凯身上的血迹。


    他把最近的乒乓球桌搬来抵住了门。


    余凯并不放弃,一直敲打着,一便叫着瞿立武的名字,一边颠倒的解释着自己并没有被丧尸咬到。


    瞿立武充耳不闻,铁了心抵在门上。


    ……


    顾重明强行拉回他走马灯的意识,拍了拍他凹陷的双颊。


    瞿立武猛然回身,向左瞥去,冰冷刀刃紧贴在他脸上,刀尖已深深陷入他身后的木椅中。


    “说说吧,我们走后都发生了什么?余凯现在在哪里?”


    瞿立武狞笑地看着他:“你们不是都看到余凯了吗?”


    第46章


    路简击杀丧尸699名,排名第一


    顾重明再也忍不住勃然大怒,刀身几乎要全部没入木椅中:“你个畜生!”


    瞿立武似乎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的喘不上去力,被呛住后啐出一口血沫,抬起头用一副无赖的模样看向他:“看来你一直心知肚明,为什么还要来问我?”


    在击剑室待过的人,都能看出来瞿立武手中的短匕是那里的造物,他手持这样的利器,难道没有和余凯打过照面?


    余凯为什么没有和他一起出现?


    是还在因为瞿立武见死不救与他末路?还是,余凯其实一直在瞿立武身边。


    将那把短匕草草绑起的众多小绳中,有一跟小小的头绳,上边坠着一个小小的银色的蝴蝶。


    路简头发刚到锁骨,属于中长发,由于懒得打理总是随手在脑后绑个松松垮垮的揪。


    她不怎么在乎揪揪的形状和绑法,只要别耷拉到脸上干扰她拔刀就行,至于多个头绳,少个头绳,头绳上有什么这样那样的装饰物,她就一概不得而知了。


    顾重明初见她时印象实在有些深刻,毕竟他虽然是疯,但也一直有在吃药控制,很久没有在青天白日的时候看见幻想实质化了。


    他看见路简肩上停留着一个黑色的蜻蜓。


    或许是好奇,或许是他疯的程度更深了,顾重明没有像从前无数次一样被幻想吸引时候表现的无动于衷,他不自觉地伸出了手,想去触碰那只黑色的蜻蜓。


    他总觉得那是他曾经认识的,某一只.....蜻蜓。


    后来再见路简,发现她竟也对自己抱有好感。


    认识的女生对他有好感不算意料之外,只是顾重明一没想到初见后她就敢对自己表达好感;二没想到青天白日会遇到丧尸爆发;三没料到路简没有丝毫犹豫,抛下他跳窗就跑了。


    一般人在危机开始时大部分都是呆滞的,一片空白的,但路简似乎是给自己设计好了逃亡路线一样,熟练地扬长而去。


    她哪是什么优雅轻盈的黑蜻蜓,她是一只翩跹自由又狡黠勇敢的蝴蝶。


    顾重明离开零食店时,在一片混乱中带走了抽屉角落的一只银色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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