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暮春里百花凋零的时节,纷飞的花瓣带着漫天的圣光无声无息降临在橘田干涸的心田,霎时在那里,菏泽万物,百花绽开。


    在被风吹起的金发,和幽蓝如同一汪深潭的眼睛中,橘田看到了孤独的神明来到人间。


    第17章 017


    那条小巷子给她一种奇怪的感觉,在隐隐吸引自己:六田怜子无比确信这一点。


    但究竟是什么让她就算是会微微绕一些远路也要坚持每日通勤从那里经过呢?若真要她说出什么所以然来,她恐怕又哑口无言了。


    她唯一知道的是,似乎只要在那里行走,就有一种奇异的安全感,在如今动荡无比的横滨,比黄金更珍贵的安全感是每一个普通市民都济济渴求的。而走入那里后如同躺在母亲怀中的安心,是让她欲罢不能的源头。


    现在的日子越来越不容易了,她迈下电车时叹了口气,想到。


    自从罔田佑一死亡以来,横滨所有暗处的阴影和暗潮在一夜间翻涌到看白日的艳阳下,连能杀死一切丑恶的日光现在也只能无能为力地注视横滨史上最大的动乱愈演愈烈,而后被席卷而来的乌云遮盖了光芒,从此,只剩下一片黑暗了。


    到处都是黑手党火拼的身影,到处都是枪炮炸响的轰鸣。仅仅只是走在路上,就有可能遇到横飞来的流弹,遇到火并的现场,遇到乘机浑水摸鱼、劫财劫色的人。


    战争将所有人心底的丑恶放大了。现在这已经不仅仅是一场黑手党们的狂欢,还有更多平日里衣冠楚楚、人模狗样的畜生在迫不及待地摩拳擦掌,试图在盛宴中举着刀叉分一杯羹,比平日里癫狂百倍的欲望渲染处极致的丑恶,在一切不为人知的地方肆意宣泄。


    怜子又想起在这种情况下,无数亲朋劝慰她离开这座城市的声音。可她如果离开了这座城市,又该如何谋生呢?


    她早已熬过了港口黑手党上任首领濒临死亡前的黑暗时代,现在的情况总不能比那时的滥杀无辜更糟糕的了?所有的一切总会越来越好的,对吧?


    她向家的方向走去,在这里她本该穿过一段不算太繁华、但也绝对不幽偏的住宅区。但她转了个身,向那条更远、更偏僻的小巷子走去了。


    她是不知道原因的,但是在冥冥中有感觉告诉她:就算是路上会遇到不怀好意的恶霸,但那里依旧会有永恒的安全。


    她一向是直觉派。


    穿过这条本该潜藏着横滨最黑暗的淤泥的巷子,她连那种男人打量女人的窥视目光都没有感受到。唯有绝对的安心,让她心满意足地如同在冬日里晒太阳一样温暖。路途中遇到了也总是会在同样时间路过这里的老人、中年男人、国中生和女孩,他们相互点头示意,然后交错着继续走向自己的路程。


    不过今天不一样,在小巷出口,她看到了一个她没有一点印象的背影。


    从背面看去这是一个不算高大的学生,穿着横滨中学的校服,不像是和他同一个年龄段的男生,或是为了装酷,半耷拉着衣服甩在肩上,或是一个不注意就把衣服整得脏漆漆的,他的衣服笔挺的恰如其分地着在他身上,显然在出门前应该精心打理过烫过,并且在学校中也相当注意衣服的整洁度。直到放学衣服依旧被整理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


    他有一头极其好看的金发,在夕阳的辉映下在她的眼底跳跃着,也修理得一丝不乱。


    尽管还没有看到他的正脸,但是光看背影就能想象到这应该是一个相当干净严谨、一丝不苟的美少年。


    不知怎么的,怜子的心脏突然乱跳起来,是一种夹杂了激动、喜悦、感激和倾慕的复杂情感在她的心间乱撞,完全没有任何理由的,在瞬间冲垮了她搭建的自以为牢固的冷静自持的防线。


    “你……”她试图出声叫住他,但是声音在嗓子中转了几个来回,终于还是卡住了。


    她毫无缘由地想到了日本民间传说中白鹤报恩的故事——与报恩无关——只是冥冥中有感觉,如果此时她叫住了他,恐怕面前的美少年就会变成白鹤,再也无法再她的记忆里留下洁白的鹅毛飘落到水面的痕迹。


    她顺从着直觉停住了。


    风带着她已然脱出口的文字轻轻飘荡到陌生人耳边。


    他如有所感,偏过了头。


    一双蕴含着最华美的深蓝钻石也永远无法媲及其半分光泽的瞳眸,闪着不带感情但又不显冷漠的光芒,在刹那间撞进怜子的心中,点亮了她萦绕许久的迷惘。似乎曾经也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主人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出现在她面前。虽然眼底是如同神明那样垂怜世人的无情。但是他对着她伸出的手却给了她温暖到心底的被眷顾的安心。


    ——原来,我一直在找他啊。


    怜子感觉天光都在这一刻方亮了,她心脏跳动愈胜,激烈得简直就要撞出胸膛,跳到那个人面前。


    她不知道自己的脸现在是什么样,或许是满脸红晕,夹杂着紧张、害怕,不知道会不会吓到他。


    饶是心中万般思绪。最终怜子只是对谋生人露出了一个颤颤巍巍的克制的微笑,然后强忍住回头再看向他的冲动,快步离开了。


    心中的祈祷从未停过,她向着上帝祈祷那名男孩没有发现她举止的异样,能让这只白鹤一样高洁的少年,至少能够永远停留在自己心底,为他献上自己此后余生的祝福。


    ***


    春日部有些莫名地看着一个身穿职业装的女性满脸通红地跑出小巷子,嘴角似乎是露出了一个害怕的抽搐。然后以极快的速度跑开了,好像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她。


    春日部的脚步迟疑地停了停,他似乎试图不管不顾地无视刚刚发生的异样,踩着更加轻快的步子向家走去。但是最后深邃的暗巷中还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抬起的脚狠狠地拽回了原地。


    他顿了一下,他本该快步回家的——今日本就因为橘田的百折不挠的邀请比平日里迟了一些时间了——马上就要六点了,他抬手看了看表。但是最后还是叹了口气,缓慢地转过身向小巷子走去。


    【绝对,绝对不能让我的生活区域中出现能够破坏我平静生活的事情。】


    春日部的步伐不急不缓,带着某种独特的韵律,踏踏踏,踩着最后的夕阳向已经被黑暗吞没的小巷走去。


    【这是我每天必经的、已经精挑细选能够避开所有斗争的道路了。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允许这里出现平静以外的事情的。】


    就像他前几日里经过正在打劫老人的歹徒身边时设置的威慑的炸弹、路过一脸凶相追赶小学生的小混混时的暗中给小混混下绊子、还有之前遇到女性即将受到伤害时的物理打断,都不过只是在维护他创造的、能够被掌控的绝对安全领域罢了。


    【毕竟,那种毫无争斗、美好祥和的,每天上下学路途只有安详愉快的生活才是我向往的。】


    春日部的脚步还在向前。


    骤然从光明走向小巷的阴影中,让他的眼睛短暂地有了无法视物的黑暗期。但他心中没有半分波澜,他的耳朵在黑夜中更加敏锐,一点点来自敌人的响动都能被他毫无保留地捕捉,而后在他脑海中构出一幅动态的画卷,诚实地向他展现他可能遇到的攻击。


    但是他什么都没有捕捉到。


    等到他的眼睛恢复了在阴影中视物的能力,面前一览无余的小巷中只有一片被风吹下根部泛了黄的叶子,在嘲笑他的过虑的担忧。


    春日部轻叹了一口气,他微微有些苦恼地看了看精密到毫秒的腕表,此刻已经超过了他日程表规划的时间在诉说他多管闲事的惩罚。


    指针明明白白地指向了六点,平日里这个时候他已经在家中享用晚餐了。


    晚点了。


    因为毫无逻辑的、可笑的停留。


    莫名的焦躁开始缠上春日部的身体。从指间开始,开始了无意识地捏紧了拳头。直到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的软肉中。


    然后是春日部的心脏。烦躁深深地扎进他的心里,如同狠辣的钢针,在炽热的火焰的灼烧中反复戳动着被串起的心脏。


    在百般焦灼中他的耳边仿佛响起了指甲盖刮擦黑板的声音,让他背后的冷汗伴随着身体中恍若出有蚂蚁在骨头中爬的痒意绵延不断。


    这是一种强迫症,也是一种对他的惩罚。


    春日部在心里告诫自己。


    这是无药可治的绝症,唯有平静无波、一成不变的生活才能安抚症状。


    尽管身体再如何被折磨得痛苦,春日部面上依旧不显,他转过身,重复着不急不缓的步伐,要走出小巷,向家的方向走去。


    此时天色已经大暗了,只有在小巷尽头的幽暗的路灯还在微弱地维持着仅存的亮度。若是此时有旁人站在五步以外,就能看见他若有若无的模糊轮廓了。


    唯有这种时候,这种僻静的小巷才真正来到了最危险的时刻。


    春日部暗暗绷紧了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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