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父亲遍体鳞伤的尸体一动不动地躺倒在冰冷的横滨土地上,一种无能为力的绝望就好像洪水一般,慢慢地将他淹没殆尽了。等到他回过神来是,他感觉自己好像已经走在冬天的雪地里行走太久了,那种轻飘飘、不知所以、无处可去的茫然让他徒劳地在环顾四周时只能收获无望。


    离开这座城市吧,他心里的声音在哭叫着。只要还留在这里一秒,满目疮痍的横滨和声声泣血的横滨人就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一无所能的痛苦。


    他对这里的黑暗唯有无力的哭泣,甚至看不到一丝天明的可能性。


    ***


    “就是你啊,听说你这个黑手党的小崽子倒是出乎意料地受欢迎啊。”三个人高马大、穿着横滨高中部校服的高年级学生不怀好意地拎着铁棍,拦住在了橘田身前。他们面露不屑地望向橘田,仿佛他是一种垃圾,根本不配和他们呼吸在同一片天空的空气下。


    橘田没有回答,他打量着周围环境:


    这里是一条狭长的小巷,仅容两个人侧身通过。若是有三个人一字排开,就连老鼠钻过的缝隙都没有了。若是在平日,他尚能选择转身就跑。可若非他今日即将迟到,也不会选择这种但凡是个横滨人都知道不该涉足的偏僻小巷。若是他转身回去,恐怕就要绕上好一大圈一节课以后才能到校了。


    所以,路只有前方一条了。


    他无路可去了。


    “说话啊,你这个小子。”领头的那个粗鲁地推了一把橘田,巨大的力量让饶是身材还算匀称的橘田也一个趔趄,“我警告你,离纪子远一点,否则,见一次,就揍你一次。”


    他示威性地挥舞了一下沙包大拳头,口中叫嚣着威胁橘田。


    听到这话,橘田反倒没有再要逃跑的打算了,他捏紧了拳头,一条腿后撤了一步,全然做好了应对打击并且快速还击的准备。就算对面有三个人,他们在这样狭小的地方也施展不开,橘田盘算。更何况他还会一点父亲教给他的格斗术。今天无论如何也不能这么转身就跑了,就算是为了厚芝同学。


    “就是你啊。”出乎对面三人意料地,橘田轻蔑地笑了,“厚芝同学就是被你不断骚扰的吧。你们既然知道我的父亲是黑手党,居然还敢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我面前,是想让我教你们如何夹紧尾巴好好尊重女生吗?”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扭扭头,摆好了架势。


    只有橘田自己知道,这不过是在虚张声势罢了:就算他再如何身体强健,但对面三个一脸横肉、打架经验丰富的人,一看就知道完全不是他这种三脚猫功夫的学徒能媲美的。


    可就算如此,他也希望能为尽自己所能为差点被伤害的厚芝同学做些什么。如果连发生在他眼前的悲剧都因为畏惧而无力反抗,那么恐怕已经永远离他远去的父亲也要为他感到羞愧了——他那个尽管加入了黑手党,却从未改变温和善良的父亲。


    无论如何,他的反抗总会是有意义的,就算只是昙花一现的璀璨,也好过漫长得令人绝望的黑夜。他的反抗是对自我的追寻,就算他再也无法唤起曾经种下的种子,也至少要拼尽全力阻止自己的路走得太偏。


    他握紧了拳头,目不转睛地盯着领头人因为愤怒涨得通红的脸庞,还有高高举起的拳头。


    橘田的心几乎要跳到了嗓子眼。


    “请问,横滨中学走这边吗?”一个声音打断了剑拔弩张的氛围。


    是谁,居然在这时候出现在这种小巷子里,在场的人无论是谁都心生疑惑。


    无论是谁,都快些离开吧,这是橘田在心里祈祷。无论如何,他都希望只有自己就够了。


    “遇到麻烦了吗?”但是声音还在继续,不知名的同学显然意识到了小巷中的异样气氛,他踏踏的脚步声正在接近,伴随着他听着冷淡到结冰的声音——就算是说着关切的话语也是如此,让人怀疑他只是随口一问就走。


    橘田的心微微沉了一些,他盯着恶棍,发现他露出了兴致勃勃的微笑。显然,已经被暴力塞满脑袋的恶棍们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教训别人的念头。


    “我没事,你快离开吧。”橘田和恶棍的眼神角力着,极力吸引着领头人的注意,一边试图把那个无辜的男孩劝走。


    但是当声音再次响起的时候,橘田惊愕地发现,那个男孩已经快来到他身后了。


    “我想问个路。”好听的声音几乎在他耳后方响起。


    橘田下意识地转过头:那是一个和他看上去一般大的金发混血少年,身上穿着笔挺挺的、一看就是精心熨过的横滨校服。因为光影交错的缘故,只能隐隐窥见他流畅但是稚嫩的下颌,他的眼睛被阴影覆盖,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只是一个普通的、看上去甚至算得上是瘦弱学生。橘田的心彻底沉了下来,他警惕地盯回领头人,绝望地意识到了那个恶棍现在更希望优先教训这个打断他好事的同级学生。


    “不长眼睛的小崽子!”大个子粗鲁地推开了橘田,大摇大摆地走到金发少年面前,用极端恶意的目光上下打量他,“你是想给这个小子出头吗?既然如此,就先让你尝点教训,告诉你,在横滨,谁能惹,谁不能惹!”


    他伸出闪着寒光的铁棍,从后往前一个蓄力,蕴含着巨大力量的铁棍眼看着就要一下子砸在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学生身上。


    橘田咬紧了牙,猛地飞扑上去,无论如何都要阻止恶棍对无辜同学的侵害。


    但是比橘田更快的是那名陌生的同学。不见他是如何动作、也不见他究竟做了什么,视线受阻的橘田只是毫无保留地飞扑到领头人身上,把他撞了一个趔趄,再回神时,就只有老大停滞了的动作和僵硬到极致的身体。


    “抱歉,我真的要迟到了。”抚摸了一下手表,学生微微仰了仰头,他说的是敬语但是语气没有丝毫恭敬,“能麻烦你让一下吗?”


    从一脸凶相到满脸畏惧的转变,不过在一秒之间。


    “你,你做了什么?”微微颤抖的声音沙哑地嗫嚅出心中的恐惧。哪怕橘田看不到老大的表情如何,但是他剧烈颤抖的身体已经说明了全部。


    那个学生没有回答,他只是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让他的脸走进了阳光中,让橘田得以透过了老大的肩头看清了他的全脸,还有那双眼睛。


    这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漂亮摆在它面前会略显轻佻,深邃形容它又过于厚重。这是一双不含半分情绪的宝石般闪耀的眸子,万事万物摆在它面前都无法惊动他丝毫波澜。但是眼底深处又有温度在轻轻流转,就如同至高无上的神明为众生投下祂孤独的一瞥。


    橘田呆住了。他再没有其余的想法,只想要永远注视着那双只要看一眼就收获了无比平和的眼睛了。那里没有情绪,但又好像蕴含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明明是这样优美的眼睛,但是仅仅只是轻轻扫过恶霸,就让他有了种被巨型猛兽盯上的恐惧。


    学生在缓缓向前走来,气定神闲地走过来,一步不让。


    这是一种有别于黑手党的带来的暴力威慑,他仅仅只是在那里,就能感受到一种温和的强大,坚定的力量,无人能阻挡他的无所畏惧。


    他自带的那种奇异的气场渐渐铺满了小巷。作为他步伐的垫石,就像鲜花铺满了黄金道那样。


    橘田突然发现,这里、在这个和他一般大的男生面前,在被包裹住的气场里,他找到了一种他难以形容的宁静的安宁。就好像冬天被晒过太阳的被子,在晚上牢牢地包裹住他。就好像有一种父亲站在他背后,为他挡住身后所有的危险,只需要他努力找到自己的方向的平静。一种奇异的感情带着普洱茶久来的回甘,慢慢泛上他的心头。


    这是什么感觉呢?是被拯救的喜悦吗?不,远远不是。那是一种无与伦比的平静的力量,是他曾经对横滨期待的最渴望的注脚,是他放弃一切后看到的希望。


    这是上帝的光吗?橘田几乎要捂住眼睛不敢正视了。不,这是那颗种子破土而出的绿色。


    来者还在一步步向前,高年级生在一步步后退。


    “你,你给我等着。”最后的最后,伴随着老大一句强撑着的威胁和颤颤巍巍终究没有升起来的手指,在两股战战中,三人转头连滚带爬地跑走了。


    学生回过头,似乎是想象橘田询问什么。但是他微微惊讶地发现刚刚经历了如此危险的橘田居然微笑了起来,面对着他,如同寒冰融化,如同春日复苏。


    *


    这就是橘田和春日部相遇的全部过程。


    与春日部的相识是神明对自己的<a href=Tags_Nan/JiuShuWen.html target=_blank >救赎</a>,橘田无比确信这一点。


    特别是当他怀着和从前截然不同的轻松、连同学们都发现他变得更加有力量感地走入教室,那个熟悉的身影猝不及防地站在了讲台上,出现在了橘田的面前。


    “这是我们班的新同学。”老师这样介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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