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从灰白色的天上垂落下来,细密而绵长,落在石板缝隙里青苔的绒毛上、落在那棵老梅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庭院里的积水在低洼处聚成一面面浅镜,倒映着廊檐和天空被雨水揉碎的影子。
他对这里的一切都不陌生。
他之前就来过这里,那是在他还不知道怎么回事的时候,就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这个庭院里,然后遇见了这个时空的椿。
那时他笨拙极了, 甚至还没来得及好好跟她说过几句话。
而每一次他来, 这个时空的他自己似乎都在与他错开。
可这一次, 他见到了。
屋子没有点灯。
廊下的光线被雨幕过滤后变得灰蒙蒙的,那个人坐在房间的正中央,低着头,正在摆弄着什么东西。
从松崎朔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他衣摆整齐地铺在身侧的地板上。他的头发比自己要长一些,从身形看过去,他比松崎朔要年长很多,肩膀的轮廓更宽,脊背微微弓着。
他正在编什么东西。
那是一只灯笼的骨架,细竹篾被他握在手里,一根一根地交错着、捆扎着,慢慢搭出一个六角形的轮廓。
周围散落着一些裁好的和纸,颜色是浅绯色的,像是为了夏日庙会准备的那种,节日里姑娘们会提在手里的、绘着花或蜻蜓的纸灯笼。
可他编得并不快,甚至有些笨拙。竹篾在他的手指间来回穿行了几次,有一回还松脱了,他低声“啧”了一下,又重新把那根篾片穿回去。
松崎朔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出声。
雨从他身后斜斜地飘进来,落在他的肩上和发尾上。
他看着那个人低着头编灯笼的背影,心里翻涌着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
一种比厌恶更黏稠的东西。
他迈步踏进了屋子。
这一步挡掉了身后的天光,让屋内的光线骤然暗了几分。
对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来,朝门口的方向看过来。他的脸从阴影里浮现出来,和松崎朔一模一样的眉眼,眼下有两道淡淡的青影,像是长期没有睡好。嘴唇有些干裂,唇角微微向下弯着。
他的目光落在松崎朔身上时,先是怔了怔,像是看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随即又恢复了那种面无表情的状态。
松崎朔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快意。
那快意不太干净,于是他开口了:“椿小姐呢?该不会终于忍受不了你,逃掉了吧?”
对方的神情动了一下,嘴角往下沉。
成濑朔想就算是见到了小时候的自己,在面对椿小姐以外的人和事上,他也难摸着良心说一句可爱。
这一瞬间松崎朔几乎有些得意。
可随即他又看到那个成年后的自己垂下眼,把手里那根竹篾重新穿进骨架里,动作不紧不慢,然后他开口了。
“你也快了,很快她也会像讨厌我一样恨你。”
“恨”字落下来的时候,松崎朔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他站在门口,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坐在房间正中央的、年长的自己。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着,中间是一地散落的竹篾和裁好的和纸,还有那种潮湿的空气。
明明是同一个人的不同时间,却在此刻各自怀着对对方深切的、不加掩饰的厌恶。
松崎朔恨这个成年后的自己,恨他把事情搞砸了,恨他让椿难过,恨他独自坐在这间昏暗的屋子里编一只不知道给谁的灯笼,明明现在的状况是最急迫的时候。
而那个成年后的自己,大概也恨他,恨他还来得及、恨他还能站在门口带着快意的语气说出那些话。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对峙了片刻。
然后成年后的朔站起身,绕过了挡在门口的松崎朔,走到廊下。
他站在檐边,望着外面那面被雨幕笼罩的庭院,雨滴沿着瓦楞的形状滑落下来,打在廊下的石板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这雨自从她走后,好像就没有停过。”
松崎朔转过头去看他的背影,那个成年后的自己站在廊下,羽织的下摆被从檐外飘进来的雨丝洇湿了一小片。
庭院里的积水面上浮着几片被雨打落的枯叶,缓慢地打着转。青石板缝里的青苔已经长得很厚了,颜色深绿得近乎墨色,像是被这场连绵的雨浇灌了太久。廊柱的根部也泛着潮湿的水痕,木纹在湿润中变得深暗而清晰。
整个世界都湿漉漉的,有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潮气,这潮气渗进了木头、石头、人的骨骼里,好像再也不会干透。
松崎朔的嘴角扭曲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他最终还是迈开步子,勉为其难地跪坐了下来。他抬起头,踌躇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究竟是……”他顿了顿,那股快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退殆尽,只剩下一种近乎无措的茫然,“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要怎么避免成为你。”
廊下的那个人没有立刻回答,雨声填满了沉默的空隙。
有一只三花猫不知从庭院的哪个角落走了出来,沿着廊下的外侧慢悠悠地踱过。它的毛被雨水打湿了大半,贴在身上,让它看起来比平时瘦了一圈。
它走到离两个人不远的地方停了一下,偏过头朝屋内看了一眼,然后甩了甩毛,抖落一片细密的水珠,又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消失在了廊道另一头。
成年后的朔终于收回了望向雨幕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来,然后眨了眨眼睛,想着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呢?
他跟椿很小就认识了,椿那时候也并不是对他没有感觉,他似乎在很久之前就一直占先机的,这一切改变就是在那个夜晚,他们身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所以之后一切的情情爱爱也就那样了。
他偏着半边身子看向跪坐在屋内的、少年时的自己,雨光把他的脸照得有些发白。
“你在问我该怎么办。”
松崎朔没有回答,对方说中了。
“你想知道要怎么才能改变这一切,怎么才能让你那个平行世界里,和椿有一个完美的结局。”成年后的朔笑了一下,“是吗?”
松崎朔垂下眼,他不想承认,可事实如此。
他想让对方告诉他哪些路不能走、哪些话不能说、哪些决定做下了就再也无法回头。
成年后的朔从檐下转过身来,垂着眼,看着跪坐的少年时的自己。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你想让我告诉你这些,但如果可以的话……我恨不得杀了你。”
松崎朔猛地抬起头。
“将你取而代之,”成年后的朔继续说,“这样我就还有一次重来的机会。”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着。
松崎朔的喉咙滚动了一下,那团焦躁和茫然在胸腔里搅动着,终于化作带着攻击性的怒意冲了上来:“是我恨不得杀了你!你这样对小椿真是死不足惜!”
他霍地站起身:“是我犯蠢,竟然还想向你请教。”
喘着气,胸口起伏不定,“有了你这样的反面教材警醒我,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这样对她,自然也不会跟你一样。”
“跟我一样?”成年后的朔忽然截断了他的话。
他没有动怒,“命运这种东西,是谁都说不准的。你这么恨我,这么讨厌我,但是你就是我,将来就算再不情愿也会走上跟我一模一样的道路。”
“别说了。”松崎朔的声音在发抖。
“别说这样令人恶心的话,”松崎朔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要是我会成为你,我恨不得现在就杀了我自己。”
他没能说完。
因为成年后的自己忽然笑了起来。
笑声来得毫无征兆,像是积蓄了很久的什么东西终于从某个缝隙里渗了出来。
他笑得肩膀微微颤动,那张脸在那一刻忽然有了一点年轻的影子。
不过这笑意并不轻快。
他笑完了,笑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一阵断断续续的气音,然后归于沉默。
“我真是讨厌你,”他说,“讨厌极了,像讨厌我自己一样。”
他转过身,重新走回屋内坐下。
拿起那盏编了一半的灯笼,雨声从敞开的纸门外面涌进来,把两个人之间那段沉默塞得满当当的。
“你以为……”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把自己心肝捧出来奉献给她,她就会对你有好脸色吗?只要你心中一直有那种龌龊的想法,她就会连看你一眼都嫌弃。你难道不想吗?”
他的指尖在竹篾上轻轻按了一下,“想一直和她在一起,想看她顺从的眉眼,想看着她对自己颤抖,好像脱离了我就不能活。我想要她依赖我,想让她看着我,就好像世上仅仅只有我,这世上仅仅就只有我们两个。”
松崎朔看着他。
“所以你那样欺骗她,孤立她,最终你也看到了这样的结局。就说明你那样的想法和行为,是行不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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