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点选在东京郊外一座老宅邸的庭院里,据说那是澄祖母那一辈传下来的别院。


    庭院里种着几棵枫树,叶子还没完全红透,只在边缘镶了一圈浅浅的绯色。那天的天气非常好,秋高气爽,阳光落在那些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石板路上。


    浩一坐在靠近前侧的位置,目光从仪式开始就没怎么离开过一个人。


    那人是澄的兄长,一条熏。


    熏坐在亲属席中,脊背挺得笔直,表情平静。


    浩一记得澄在婚礼前说的话。


    “帮我注意一下我哥。”那时候澄刚从裁缝那里取回婚礼用的礼服,还没换下来,就穿着一件半旧的浴衣坐在客厅地板上,一边整理袖口的一截线头一边说,表情难得有些紧张。


    “万一他有什么奇怪的举动……你帮我看住他。”


    浩一当时觉得这个要求荒唐至极,“你哥会怎样?冲上台来喊''''我不同意''''然后牵着新娘的手跑掉?他像是那种人吗?”


    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我不知道,”他说,“我不知道他会怎么做,但是如果是我的话……”


    他顿了一下,重新低下头,去弄那截怎么也弄不平的线头,“如果是我,我一定会再争取一次的。无论多难看、无论多丢脸。我不会管什么婚礼、什么体面。”


    所以浩一真的照做了。


    婚礼仪式进行的时候,他的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熏。


    仪式结束后,浩一终于找到了机会走到熏面前。


    他端着酒杯,假装敬酒。熏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来看他一眼。


    “放心。”熏的声音不大,低头抿了一口杯中的酒,然后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我今天不会有什么行动的。”


    熏只是忽然想起一件往事。


    那时候他们两个还小,住在一条本家的一间共用房间里。什么东西都是双份的,书桌、衣柜、床铺、枕头……


    那时很少有人能分得清他们,连椿也偶尔会叫错。后来有一段日子,澄似乎突然对这个“猜猜我是谁”游戏失去了兴趣。他开始往所有属于自己的东西上贴字条,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一条澄”。


    他贴得并不牢,有时候字条的边缘微微翘起,一阵风就能把它吹落,可他坚持贴。


    有一回,他甚至偷偷往椿的背后贴了一张。


    她浑然不觉,在廊下走了一整个下午。


    是他看见了,走过去拍了拍椿的肩膀。


    椿伸手去够,指尖摸到那张微微翘起的纸条边缘,撕下来一看,然后笑了。


    她把那张纸条拿在手里,找到了正蹲在庭院角落假装看蚂蚁的澄。


    “这是什么?恶作剧吗?”她问。


    澄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耳朵尖泛着不自在的红:“没什么。”


    椿没有追问,后来他们一前一后地沿着廊下跑远了。


    熏有时候会想,椿是熏的吗?恐怕当事人椿不会那样认为。


    她从来不是任何人的,她仅以她个人的意志行动。


    浩一本以为话到这里就结束了。


    可熏又说了一句:“不过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来日方长。”


    浩一后来犹豫过要不要把这句话告诉澄,那时澄正站在来宾之间与人寒暄,侧脸被夕照染成暖金色,笑得眉眼都弯起来。


    他的手里还牵着椿的手,椿就站在他身旁,安静地听着别人说话。浩一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们,最终没有走过去。


    婚礼第二天一早,澄和椿就踏上了蜜月旅行的路程。


    他们沿着濑户内海一路向东,去了神户,又去了姬路。


    十一月底的时候,他们到了镰仓。在那里租了一栋靠海的小房子,住了一个多月。每天早晨去海边散步,午后就坐在檐廊上看书或者午睡。


    澄在信里写「她看到海的时候笑得很开心,就那么一下,我觉得接下来一整年都可以靠这个画面活着。」


    那封信的末尾附了一句:她还说想去看雪,我说那我带你去往北走。


    后来他们真的去了。


    那年日本海沿岸的雪下得格外早,他们在金泽住了几日,又在秋田停了一阵子。


    春末的时候,澄和椿终于回到了东京。


    浩一去车站接他们,远远看到两个人从出站口走出来。


    澄提着两只不大的行李箱,椿走在他旁边,披着一件浅驼色的春季外套,头发比离开时长了一些,在脑后松松地扎成一束。


    她看到浩一的时候微微点头笑了笑。


    那天晚上,他们三个人在澄那栋带庭院的洋馆里吃饭。椿去厨房烧水泡茶,澄坐在客厅地板上拆开从路上带回来的特产。


    一包北陆的干贝、一盒仙台的枝豆饼、还有一条用草席包着的盐渍鲑鱼。他一边拆一边跟浩一说路上的事,语调还是那样碎碎的。


    但他会经常停下来,抬头看一眼厨房的方向,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拆下一个包裹。


    后来聚会的场合渐渐多了起来。


    有时候是在银座那家他们常去的酒吧,有时候是在澄自己家里。


    他婚后搬出了本家的那座宅邸,在东京买的那栋洋馆有一间朝南的书房,窗外的山茶树是澄自己种的,才种了两年,还没长到能开花的年纪。


    有一次,又是他们几个聚在一起喝酒。


    吧台上摆着一排喝空的杯子,澄坐在高脚椅上,手里握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在杯壁里轻轻碰撞。他正在说什么,说到一半忽然低头看了看腕上的手表,然后说了一句:“太晚了,我要回去了。”


    浩一应了一声,没有留他。


    他已经太熟悉澄这种忽然看表的动作了,他要是说了再坐一会儿吧,澄大概会顺着他的话多留十分钟,然后又开始新一轮的炫耀:“哎,你们不知道,椿现在每晚都要等我回去才肯睡。我让她先睡,她说''''你不在我睡不踏实'''' 。”


    “有人管着,是不是很了不起?”


    浩一有次在他开始新一轮炫耀时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澄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挺了不起的。”他说。


    这天晚上,澄推开家门时,玄关的灯还亮着。


    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书桌那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晕把坐在桌前的那个人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暖的边。


    椿正低头看着一本书,头发散着,没有束起来。她已经换下了白天的衣服,穿着一件素色的棉质浴衣,腰间的带子松松地挽了一下,像是已经准备要睡了却依然坐在灯下等着。


    澄站在玄关处脱了外套,挂好,又弯腰脱了鞋子,换上屋内的布鞋。


    洗漱完后他走到了她旁边,然后像一只偷偷钻进被子的猫一样,圈住了她的腰。他的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我回来了。”


    椿合上书,偏过头来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猜想他今天是什么样的一种状态,是开心的,是累的,还是像现在这样带着一点点酒意的、软绵绵的犯困。


    然后她弯了一下嘴角:“欢迎回来。”


    他把脸埋进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撒娇般的鼻音,“亲亲我。”


    椿笑了,声音轻轻的:“你今天怎么这么黏人?”


    “不知道。”他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快要睡着了,“就想让你亲一下。”


    椿低下头,在他眼角那里落下一个很轻的吻,又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


    然后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指尖穿过他的发丝,甚至还用手指挠了挠他的下巴。


    这手法,澄在困意里迷迷糊糊地想,怎么那么像在撸一条小狗?


    “你今天好像一条小狗。”椿说。


    澄在她肩膀上蹭了蹭,闭着眼睛,声音含含糊糊地问:“那你喜欢吗?”


    椿想了想,然后她笑了一声:“我挺喜欢的。”


    澄睁开了眼睛,那一瞬间他的眼眶有点湿,不知道是困的还是别的什么。他仰着脸,台灯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温温的。


    他伸出手,碰了碰她垂在肩侧的发梢。


    “那就好。”他说。


    他闭上眼,把脸重新埋进她怀里。


    无所谓了,她最爱的是谁,他不再去想了。


    反正他总是能逗她笑的,反正他不会让她难过的,反正他能保证她每一天都是开心的。


    他要对她好,好到椿都舍不得离开他。


    作者有话说:


    这两兄弟对于对方都有一种挖墙脚的应激障碍


    第114章


    相看两厌...


    如果你能见到平行时空的自己, 而且是一个在错误的时间做出了错误选择、一切已成定局的长大的自己。


    那么,你会有怎样的反应?


    松崎朔想,他一定不会重蹈自己的覆辙。


    这个念头从他踏进这个庭院的那一刻起, 就一直在心底盘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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