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那个梅雨夜,想到廊灯下那个被捧住脸的母亲,想到了父亲低下头时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的那道浅浅的阴影。
“您觉得,”我开口,“您和母亲是命中注定要在一起的吗?”
父亲看了我一眼。
“命中注定,”他重复了一下这个词,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是吧,我是这样觉得的。”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说:“我这辈子没有怀疑过这件事,从那天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开始,我就没有怀疑过。”
如果对方不是我的父亲,如果他爱慕的对象不是我的母亲,我可能会说:呵,爱情。
可因为我亲眼看过他们并肩坐在长廊上的模样,看过父亲在替母亲擦干头发时的专注,看过母亲在他捧住她脸时微微笑起来的样子,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只是在那个夏天,在某次和杏子一起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我以后也会遇到这样一个人吗?遇到一个会让我在廊灯下不自觉地转过去看的人,遇到一个让我愿意把那些最琐碎的日常变成值得被反复讲述的故事的人?
*
父亲是入赘的。
他本姓泽村,改姓成濑,是为了娶母亲。
这在当时并不是什么稀罕事,歌舞伎世家若是没有男嗣,常常会从优秀的弟子中挑选一人入赘,继承家名和技艺。祖父没有男嗣,只有母亲一个女儿,而父亲又是祖父最为得意的高徒,这门亲事在旁人看来,简直是天作之合。
祖母对此尤其满意。
她告诉过我,她最庆幸的就是母亲没有嫁到别家去。
“嫁到别人家,要是那家家世比咱们好,受了委屈,我们也未必能替她撑腰。能留在家里,天天都能见到,那是最好不过的了。你母亲那个人看着温顺,心里头主意大着呢。她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认准了你父亲,那就是他了。”
母亲确实认准了父亲。
母亲和父亲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彼时母亲是成濑家千娇万宠的大小姐,而父亲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学徒,生得过分漂亮,性格却古怪得很,不爱与人说话,整日里除了练功就是跟在母亲身后。
祖母说,那时候母亲的玩伴很多,同族的孩子、世交的小姐、还有几个常来串门的华族女孩。可母亲不知怎么的,总是对这个漂亮的人格外上心。父亲那时候话极少,只是用那双好看得过分的眼睛看着她。
“最初吸引你母亲的,是你父亲那张脸。”祖母有一次说起往事,“你父亲小时候就生得比女孩子还漂亮,眼尾上挑,睫毛又长又密,皮肤白得发光。”
长相这件事,我确实也是受益颇多。
小时候因为这张脸得了不少便宜,父亲的长相几乎全数遗传到了我身上。也因此,就算我犯了什么错,只要瘪着嘴、眨着眼睛看人,几乎没有谁真的狠下心来罚我。长大后就更不用说了,总能收到一堆不知从谁手里塞来的情书和包装精致的巧克力。
我有时候会想,或许父亲当年也是这样被母亲“看上”的。
可杏子告诉我,父亲当年除了那张脸,几乎一无是处。
“性格古怪得要命,不合群,也不爱说话,人缘差得不得了。”她说这话时,正在替我整理衣领,“也就小姐脾气好,容得下他。”
但她又说:“不过,他对小姐的喜欢,倒真是光明正大得不得了。那时候谁都看得出来他喜欢小姐,他自己也不遮掩。大家都说如果当时小姐没有选他,他大概当场就要发疯。”
奶妈说,其实我父亲很爱我的,他接过我时手都在抖。
他那时虽然已经是名震一方的名角,但抱着一个刚出生的、皱巴巴红通通的婴儿时,却笨拙得像一个从未接触过孩子的毛头小子。他怕自己力道太重弄疼了我,又怕手太滑把我摔了,急得额头上都冒了汗。
好不容易把我抱稳了,他小心翼翼地走到母亲床边,将小小的、裹在襁褓里的我,放在母亲身旁。
然后他弯下腰,亲了亲母亲汗湿的鬓角。
他说:“这是我们的孩子,这是我们的女儿。”
母亲那时虚弱得几乎睁不开眼,但还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嘴角弯起一个笑容。
*
是的,我叫葵,是他们的女儿,是他们唯一的女儿。
父亲和祖父为此大吵过一架。
那是我出生后不久的事,我自然不记得。但后来杏子偷偷告诉我,那一次吵得极凶。
父亲始终没有改口,他站在祖父面前,一字一句地说:“她是我和椿唯一的孩子,我不在乎她是男是女。您若觉得这样成濑家就完了,那便是完了,我认。”
祖父气得浑身发抖,但最后他还是妥协了。
虽然他的原话是:“既然这样,成濑屋迟早要败在你们手里。早晚都一样,那现在我就什么都不管了。”
从此,他果然再也不管事了。
成濑屋大大小小的事务,尽数落在了父亲和母亲肩上。
母亲将成濑屋打理得很好,她天生就有那种本事,能把一切安排得妥妥帖帖,让人如沐春风。成濑屋上上下下,没有谁不服她的。
也正是因为有了母亲这样的先例,等我长大一些,开始跟着母亲学习处理家事时,也从未有人因为我是女孩便轻视我。
祖父对此究竟是失望,还是欣慰,我无从知晓。我只知道在他弥留之际神志不清,认不得大多数人了,却唯独认得母亲。
那时他嘴唇哆嗦着,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后来母亲告诉我,祖父说的是:“你一直都做得很好,我早就知道,只是……我总是不愿意承认。”
那像是一个俗套的、大团圆式的结尾。人总是会死的,而作为人总是喜欢这样俗套的大团圆结局。
母亲和祖父之间横亘了一辈子的芥蒂,在祖父临终前以这样一句话消解了。
*
母亲去世后,父亲的状态一日不如一日。
他依旧按时吃饭,但他的眼神一天比一天空茫,说话也越来越少。偶尔开口,翻来覆去就是那些关于母亲的往事。
他说起他们的初遇时总是笑着的,可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
我试着照顾他,试着让他多吃一些,试着陪他说说话,但收效甚微。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跪在他面前,握着他瘦得骨节分明的手,哽咽着说:“父亲,求求您,您还有我,您还有成濑屋,您不能就这样……”
父亲低头看着我,伸出另一只手,覆在我的手背上,轻轻地拍了拍。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葵,你是个好孩子,可我答应了不会让她一个人。”
我再也说不出话来。
天气越来越热了。
庭院里那株老山茶是母亲年轻时亲手种下的,往年此时应该开满了洁白的花朵,今年却只零星地缀着几朵,花瓣的边缘微微卷曲发黄。
父亲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走的。
那天没有风,知了叫得格外喧嚣。我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凉得不像一个活着的人。他的眼睛望着窗外那株山茶,瞳孔逐渐涣散,嘴唇微微翕动着。
然后他的呼吸停了。
他走得很平静,和母亲一样没有受什么苦。
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要去见她了。
我不是一个爱哭的人,我一直很能忍,再苦再痛的事情,我都能把眼泪咽回去。
可那天,当父亲的手在我掌心里渐渐失温,当他的脸变得前所未有的安详和平静,我终于没能忍住。
我伏在他身上,哭得撕心裂肺。
呵,爱情。
不过,这样也好。
他们终于还在一起了。
作者有话说:
在写这一篇番外的时候,想好的只是有一个标题,想着要通过孩子的视角写父母爱情。当然要写椿和辉夜后续的话,绕不过的就是这一个孩子的问题,在动笔的时候其实是没想好到底要怎么写,如果是个男孩的话,那么很多问题都不会暴露下来,就像是捂着耳朵,闭着眼睛,看不到听不见,说他们是很幸福的,但如果是个女孩,那么很多问题就会暴露出来,就会变得比较现实一些。所以我只是一直往下写,用的是第一人称,还没有想好要怎么处理这样的问题,但我一直写,写到辉夜将刚出生的孩子抱到椿旁边时,自然而然的就接下了一句,这是我们两个的女儿。于是后面的事情就写得非常的顺了,是的,他们会有个女儿,会有一个遗传了辉夜长相,还有椿聪明才智的女儿。女儿会非常讨人喜欢,聪明机灵又乖巧,她会继承成整个成濑屋,从她母亲身上继承下来。而辉夜在这后续也难得成熟起来,这应该算是个还不错的后续
第111章
“石川茂……石川茂……我看看, 找到了。”
午后,阳光从图书馆高窗的玻璃斜斜地切进来,在浅黄色的木质长桌上投下一道道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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