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妈说,我几乎不哭不闹,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四处看,乖得不像话。母亲那时身体恢复得也快,她后来常笑着跟人说,我大概是知道心疼她,所以从怀胎到生产,都没让她受太多罪。


    而我从小就知道,我是成濑屋下一任继承人。


    这件事似乎从我有记忆起就被反复告知,他们说这话时,目光会在我脸上停留很久,仿佛想从我幼小的、尚未长开的五官里,看出一些端倪来。


    说实话,我是不情愿学习这些的。


    我更想和母亲待在一起。


    母亲那里总是有好吃的,春天有樱饼和草饼,夏天有冰镇的西瓜和凉透的葛切,秋天有用新米做的赤饭和烤得香甜软糯的红薯,冬天有热腾腾的杂煮和烤糍粑。


    在母亲那里,我可以不用端正地跪坐着,可以随随便便地靠在廊柱上,可以把鞋子踢掉把脚伸到檐外晒太阳。


    母亲得空的时候总是会留出时间陪我玩,春天到来时,母亲和杏子会带着我做纸鸢。


    那是用细竹篾和薄桑皮纸做成的,母亲的手很巧,杏子在旁边打下手,帮忙调浆糊、剪纸条。做好之后,我们就跑到庭院里开阔的地方去放。


    夏天到了,院子里那棵老柿树的树荫浓得化不开。


    母亲会让父亲爬上树去摘青涩的柿子,然后放在米缸里捂熟了再吃。更多的时候,杏子会在井水里镇上一整个西瓜,等到午后最热的那一阵,我们三个人就坐在檐廊下,用小刀切开来吃。


    红瓤黑籽的西瓜冰凉清甜,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母亲就用帕子替我擦,一边擦一边笑:“看你,吃得像只小花猫。”


    秋天的时候,庭院里的银杏叶和枫叶落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地响。我总爱在那片金红色的落叶堆里扑腾来扑腾去,把自己埋进去,然后冷不丁地跳出来,吓那些路过的仆役们一大跳。


    他们每每被我吓得往后一仰,看清是我之后,又无奈地笑起来。母亲就坐在廊下看着,见我玩得一身落叶,她便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蹲下身,一下一下,仔仔细细地替我拍掉沾在衣服上、头发上的枯叶。


    她的动作很轻,很耐心。


    一边拍,一边说:“哎呀衣裳脏了,回头又要麻烦杏子去洗。”


    可她从来没有真正地责备过我。


    冬天最冷的时候,我总是挨着母亲坐。


    她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味道,不是任何一种香水能够完全概括的。好像有一点奶香,有一点皂角的气味,还有一点像是晒过太阳的棉被那种暖烘烘的气息。


    我常常玩累了就倒在她怀里,她把我的头搁在她膝上,一下一下地、轻轻地抚着我的发,哼着一些不知名的小调。那些调子很旧了,或许是祖母那辈人传下来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调调。


    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被抱到了被褥里。


    那种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父亲对我总是很严厉,又非常慷慨,慷慨到将他所有的东西都毫无保留地、一五一十地塞给我。


    他会板着脸检查我的功课,会在我偷懒时用扇子轻轻敲我的头,会在我不小心打翻了墨汁时皱着眉说“冒冒失失的,日后怎么撑得起成濑家的门面”。


    但他也会在母亲转身时偷偷拽一下她的袖子,像个小孩子讨糖吃一样,用那种只有母亲才看得到的、带着几分讨好几分撒娇的眼神看着她。


    母亲有时候会嗔他一眼,有时候会笑着摇摇头,然后悄悄回握住他的手。


    后来我想,父亲大概是把教徒弟的所有耐心都给了我,所以才没有多余的心思再去温言软语。又或者,他其实是想尽快把我教会了,然后就可以做个甩手掌柜,带着母亲四处游山玩水。


    我知道这个猜测并不完全准确,但那是少年时的我,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


    我对祖父的记忆,则要寡淡得多。


    祖父是个极其威严的老人,即使在晚年身体衰颓、只能靠人搀扶着行动时,他的眼神依旧是不容置喙的。


    他不太和我说话,也不怎么看我。在我还小的时候,我总觉得他不喜欢我。小孩子的感知总是最敏锐的,虽然没有人明说。


    我聪明地不去问他为什么不喜欢我,有些问题,问了只会让大人难堪,让自己更难过。我只是尽可能少地往他跟前凑,远远地行了礼,便躲开了。


    再长大点,我步入了青春期。


    与此同时,我的身高也在一个劲地往上窜。去年春天裁的几件新衣服,到了秋天袖口就短了一截,母亲只好让杏子把边放下来一折。


    我站在檐廊下量身高的时候,母亲站在我背后,手搭在我肩上比了比,然后笑着说:“快赶上我了。”


    青春期就是这样的,身体先于意识发生变化,而直到某个瞬间才忽然发觉。


    啊,原来我已经长到需要思考这种事情的时候了。


    “这种事情”指的是爱情。


    那是个梅雨停歇的晚上,之前已经连着下了三四日。庭院里的石板缝里积满了水,青苔从缝隙里疯狂地往外钻,绿得几乎要滴下来。


    我坐在自己房间里,对着铜镜看了好一会儿自己那颗还没完全冒出来的智齿,牙龈上鼓起一个小小的包,泛着淡淡的红,看着看着决定去找母亲。


    那时候我已经到了偶尔会有“成熟点吧,不要那么幼稚”的想法的年纪。


    可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被另一个更强烈的念头压过去了。在母亲面前,就算我到了不惑的年纪,大概也还是愿意耍宝出丑的。


    因为母亲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成两道浅浅的弧线,那种笑能让一整天的沉闷都散掉大半。


    我好多时候只想让她笑一笑。


    所以我悄咪咪地出了门,赤着脚踩在廊下的木地板上,尽量不发出声响。


    天色已经暗了,廊下的灯笼还没点,只有远处厨房那边透过来一点暖黄色的光。我的脚步声被夜色和湿气吞掉大半,像一只偷偷靠近的猫。


    母亲房间的纸门是合着的,门缝里漏出一线暖光。我放轻了脚步,蹲下身,把指尖搭在纸门的边缘,极慢极轻地拉开了一道缝。


    然后我看到了。


    父亲和母亲并肩坐在长廊上。


    那道长廊我走过无数次,白天的时候能看到庭院里的花花草草,可此刻那些都隐在夜色里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被廊灯照亮的轮廓。


    父亲坐在母亲身后,手里拿着一块干布,正在替她弄干头发。母亲的头发散着,微微侧着头,像是在说什么,声音很轻,轻到隔着门缝的我听不清。


    父亲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一下一下地用干布绞着她发尾的水分。


    然后他放下布,捧住了她的脸。


    他的双手托着她的下颌,她的脸便那样被他轻轻转了过来,正对着他。廊灯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他们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


    父亲看着母亲的眼睛,母亲也看着他,两个人谁也没有先移开目光。然后父亲低下头,在她唇上碰了一下。


    那个吻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看,几乎会错过。


    隔着那道门缝,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夜色和檐下的水汽,我也能感觉到那里面有一种东西。


    非常干净的、笃定的、重复了无数次的、已经成为了习惯的东西……


    他们分开之后,父亲的手指还停留在母亲的脸颊边,拇指轻轻擦过她的嘴唇。


    母亲垂下眼笑了。


    我蹲在门缝后面,手里还捏着纸门的边缘,保持着拉开一道缝的姿势,像一只僵在半路的猫。


    一开始没有抓住可以跳出去大叫一声的机会,之后就再也没能找到下一次。


    我悄悄地把纸门合拢,起身,原路返回。脚步还是轻的,可心跳比来时快了好几拍。回到自己房间后我坐在窗下,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窗外的夜色发了很久的呆。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父亲和母亲不仅仅是父亲和母亲,他们还是两个彼此相爱的人。


    作为他们的孩子,看到自己的父母是如此的相爱,这是一件好事。我在那个闷热的梅雨夜里,在廊灯和夜色的交界处,忽然明白了这个道理。


    从那之后,我开始有意无意地询问父母从前的故事。


    我问祖母、问杏子、问奶妈……


    我问得多了,父亲终于察觉到了。


    那天他把我叫到书房:“你最近在打听我和你母亲的事?”


    我被当场抓包,耳朵有些发热,但还是点了点头。


    父亲放下笔,身子靠向椅背,目光落在我身上。


    然后说:“想知道的话,为什么不问当事人?没有什么能比当事人更能知道我们两个的事。”


    我在他对面坐下,有些不自在地绞着手指。父亲等了我一会儿,见我不开口,便自己说了下去,说着那些在母亲去世后也一直念着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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