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信。


    所以她没有说可以,也没有说不可以,她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熏愣了一下,随即又跟了上来。


    “成濑小姐……成濑椿,” 他叫她的名字,“你是我平生第一个真正喜欢上的女性,既然你不喜欢听我把感情归咎于一见钟情那么轻浮的说法,那我换个说法。”


    “我从小到大经常做梦,梦里总是有一个人的影子,很模糊,看不清脸。但无论是什么时候的梦,梦里的我都在被一种焦灼的情绪驱使着,催促着要去找到她。小时候母亲逗我,问我将来要娶什么样的新娘,我就说要我等一个人,我总相信这世上会有那么一个人是属于我的。这样的稚气童言,被我弟弟澄嘲笑了好久……”


    他的话语,让她放慢了脚步。身后的他也快步跟了进来,两个人的影子在灯下缩成短短的两团,几乎挨在一起。


    “直到在巴黎塞纳河的游船上,见到你的那一刻。很奇怪那一刻周围的风好像都静止了,河上的波光、游人的喧嚣都褪成了背景。你回过头看向我……梦里那个模糊了十几年、二十几年的影子,突然间变得无比清晰。就是这张脸,这个眼神,这个人。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找到了。”


    他停下脚步,椿也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转身看向他。


    “这样的事情听起来比一见钟情还要离谱,还要不可理喻,是吧?” 他自嘲地笑了笑,“所以之前,我专门去查阅过相关的书籍,西方的、东方的,关于梦境解析,关于灵魂的说法。有一种解释归咎于前世今生,或许……我跟你在很久很久之前就已经认识了。然后那时候怀揣着未能如愿的爱慕,或者强烈的不甘。那样的感情太浓烈,太执着,以至于即使轮回了,还能残留到现在。”


    “我习惯了算计,也把这样的习惯沿用到追女孩上,是我愚蠢,不择手段,这样的感情上不了台面。但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太害怕了,害怕就此失去能在椿小姐身边的机会。成濑小姐……可以别把我当回事,把我当成工具用就行了,求求你让我继续待在你身边。”


    椿心绪不宁,她没在听他的告白,而是想着辉夜似乎隐隐约约有了之前轮回的记忆碎片,现在连熏也开始有了类似的感应和表述。那么澄呢?朔呢?


    这太麻烦了。


    “……所以,成濑小姐的回答呢?” 熏的声音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他垂眸看着她。


    椿抬起头,看向他。


    这时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线,正在他身后缓缓沉下,街灯次第亮起。


    作者有话说:


    大概下一章就是正文终章了


    第109章


    六月的东京彻底被溽热包裹,阳光白晃晃地炙烤着街道,连路旁梧桐宽大的叶子都显得有些蔫蔫的。但对于成濑椿而言,这个初夏却是事业上稳步前行的最好时候。


    月初她凭借之前扎实的采访和出色的稿件,争取到了一个颇为宝贵的学习机会,跟随报社一位资深国际版编辑前往横滨港进行为期数日的专题调研。


    横滨作为最早开埠的港口之一,街头能见到各种肤色的水手和商人,对于了解外界动态极有帮助。


    这段期间只要一条熏在东京且有空,他便会驱车前来横滨, 以“恰好有商务洽谈”为由, 出现在她调研的间隙。


    那天椿其实回答的是不行, 但显而易见的熏从来都不听她的, 总是自顾自的。


    好在他的出现不再带有之前的逼迫感, 椿忙于学习对他的恰好出现报以无视,并不多作深究。


    六月底回到东京后, 社内进行了小幅人事调整。


    因她在横滨专题中的表现,加上此前扎实的业绩,小林主编决定将新开设的专栏交由她主要负责,并配了两名刚从大学新闻科毕业的年轻实习生给她做助手。


    这意味意味着她在报社的地位又进了一步。


    专栏需要敏锐的视角和持续的策划能力, 于是椿立刻投入了紧张的工作,忙得团团转,常常是最后一个离开编辑部的人,桌上堆满稿纸和书籍,咖啡一杯接一杯。


    就在这忙碌的间隙,她收到了石川茂从京都寄来的信。


    信中说他根据椿的建议修改后的小说,已投递给东京一家中等规模的文艺出版社。编辑回信表示对故事题材感兴趣,有出版的意向,目前正在商讨细节。


    「此事若成, 全赖椿小姐当初鼓励与指点。茂感激不尽,定当继续努力。」


    椿读信后,抽空跑了一趟日本桥的高岛屋百货,在文具柜台精心挑选了一支德国产的百利金钢笔,笔身是优雅的暗绿色,配以金色笔尖,并用精美的礼盒包装好,附上一张简短的祝贺卡片。


    「恭贺迈出重要一步,以此笔书写更多动人的故事。椿」


    随礼物一同寄出的,还有她买的一小盒特制巧克力。


    七月东京进入一年中最闷热的时节,连吹过的风都带着灼人的湿气。


    椿负责的专栏顺利推出了一期,反响不错,工作节奏暂时得以喘息。这时一条熏再次发来了约会邀请,在此之前他已婉转地提过几次,都被她以工作忙推拒了。


    这次椿略作考虑,就答应了。


    一来她确实需要透口气,二来熏在之前她负责专栏初期,确实帮忙将她做的功课和预先设计的采访稿给两位颇难预约的社会学者看,这才让对方同意接受采访。于情于理,她似乎都不该一直拒人于千里之外。


    更何况熏也确实收敛了之前的强势,表现还算不错。


    只有大概两天的空闲,去不了远方,约会便仍在东京市内。流程依旧是吃饭、逛街、看电影,但氛围与巴黎初次约会时已有所不同。


    傍晚时分,他们在银座一家洋食店用过晚餐。


    走出店门暑热并未完全消退,但夕阳已将天际染成绚烂的橙红与紫灰。


    椿手里拿着一个刚从路边冰淇淋摊买的香草甜筒。熏走在她身侧,刻意调整了位置,用自己的身形为她挡去西边最后一抹有些刺眼的残阳余光。


    椿今日的装扮,是十足的摩登女郎风范。她穿着一袭清爽的淡蓝色无袖连衣裙,裙长及膝,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系的细窄皮质腰带。脚上是一双白色低跟的浅口皮鞋,露出纤细的脚踝。短发修剪得利落,戴着一顶米白色的钩编帽。


    这身打扮既时尚又适宜夏季。


    两人沿着渐渐亮起霓虹的街道慢慢走着,交谈几句,多是关于最近看过的书和电影。熏很注意不触及情感或任何可能引发压力的话题,只聊些轻松趣闻。


    他今日也穿得相对休闲,一身米白色的亚麻西装,未系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了第一颗纽扣。


    暑气在傍晚时分仍未散去,椿手里的甜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乳白色的奶油沿着脆皮边缘淌下来。


    走着走着,椿忽然感觉仿佛有视线黏在背上。她借着橱窗玻璃的反光观察身后,回头一瞥。


    在后方不远处的巷口,有两个年轻男子的身影似乎正在互相推搡着,在她回头的瞬间迅速缩回了巷子的阴影里。


    ……是澄和吉田。


    熏站在她身侧,正说着某位画家新展览,还在费尽心思地邀请椿有空一起去看展,话到一半却忽然注意到了她的视线。


    “在看什么?”熏也回头望去,巷口已空无一人。


    “没什么,”椿转回头,继续吃着快融化完的甜筒,“好像看到一个跟你长得很像的人。”


    熏闻言,露出无奈的笑容:“那大概是我双胞胎弟弟,一条澄。我没特意提过吗?他……性子比较跳脱,不太着调。可能是我上次喝醉了在你楼下闹事的时候,被司机送回去,正巧被他撞见了。他追问之下知道了你的存在,大概是对你有些好奇吧。”


    他看向椿,目光有些小心翼翼,“椿小姐放心他没有恶意,就是玩心重,好奇心过剩,总是拘不住性子。”


    椿点点头,表示理解,并未将这个小插曲太放在心上。将最后一点甜筒脆皮放入口中,拍了拍手。


    身后的巷子里,两条澄和他的死党吉田正背靠着墙壁。


    吉田压低声音抱怨:“都说别跟太近,差点被发现了,你哥好像也察觉了。”


    澄却有些心不在焉,刚才椿回头扫过的那一眼,隔着一段距离,在黄昏的光线下并不十分清晰,但他却心头莫名一跳。


    “……看到了?”他喃喃道。


    “肯定看到了啊,”吉田翻了个白眼,“走了走了,再跟下去你哥该发火了。”


    澄“啧”了一声,舌尖抵住上颚发出一声不满的响声,终于不再坚持。两人从巷子另一头悄悄溜走,澄心里想着事,走得慢。


    吉田抱怨他磨蹭,一个劲推他。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椿下班前接到熏打来的电话,说下班时会顺路给她带一些水馒头。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小,背景里有纸张翻动和隐隐的对话声,大概是他正夹在事务的缝隙里拨出这通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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