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椿小姐你下来。”熏的喊声更大了。


    公寓楼里,不少窗户陆续亮起了灯,有人好奇地探出头来张望,低声议论着。住在椿隔壁的主妇甚至将窗户推开了一条缝,朝这边投来惊疑又带着八卦兴奋的目光。认识椿的邻居们,大概都听出了这是在喊谁。


    辉夜扒着窗框,胸膛剧烈起伏,张开嘴,似乎就要不管不顾地对着楼下吼回去。


    “辉夜,”椿及时从后面抱住了他,一只手迅速捂住了他的嘴。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一半是因为熏这疯狂的举动,另一半则是怕辉夜这不管不顾的性子,当场闹出更难收拾的局面。


    “别喊,冷静点。”她在他耳边急促地低语,“你跟他隔空对骂,是想让整条街的人都看我们的笑话吗?”


    辉夜被她捂着嘴,身体依然紧绷,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呜呜”声,眼睛死死瞪着楼下。


    楼下熏当然也意识到窗口不止一个人影,他的呼喊顿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激动,试图往前冲,却被司机更用力地抱住了。


    这场闹剧持续了大约两三分钟,在这短暂的几分钟里,椿感觉像过了几个时辰。


    最终酒劲上涌,也或许是司机的力气占了上风,熏被半拖半拽地塞进了轿车后座。司机仓促地向楼上窗口的方向鞠了一躬,然后迅速上车发动引擎。黑色的轿车驶离了巷道,消失在夜色中。


    楼下重新恢复了寂静。


    椿缓缓松开了捂着辉夜嘴的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在心里又为一条熏重重记上了一笔。


    她关上了窗户,拉上了窗帘,将外面探究的视线和夜晚的凉意都隔绝在外。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只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灯没有开,椿拉着依然气鼓鼓的辉夜,在临窗铺着地毯的那一小块地方跪坐下来。


    “刚才那是谁?”辉夜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硬邦邦的,带着未消的怒气。


    椿说:“一个不相干的人。”


    “不相干?”辉夜猛地转过头,即使看不清,椿也能感觉到他灼灼的目光,“他都喝醉了酒,跑到窗底下来喊小椿的名字了,这还叫不相干?这叫情深意重才对。”


    椿无奈:“他是我以前认识的人,前段时间追求过我。但我前几天已经跟他说清楚了,我们不合适,只是他好像还没完全接受。”


    “追求者?爱慕者?”辉夜哼了一声,语气更酸了,“像椿这样的人,身边肯定不会缺这种人。”


    这话倒是不假,无论是在京都还是东京,椿明艳的容貌和独特的气质,总是容易吸引目光。


    但他依旧没顺气,别开脸,不肯看她。


    椿在黑暗中摸索着,双手捧住他的脸,将他的脸轻轻转过来面对自己。


    “那你刚刚想跟他说什么?嗯?现在让你说。”


    辉夜被她捧着脸,沉默了几秒,然后一股脑地将憋着的话倒了出来。


    “我就想跟他说哪来的小白脸,借着酒劲喊什么喊。我还要搂着你的肩膀,让他看个明明白白清清楚楚,我要告诉他,你现在心心念念的人跟我好得很,别不长眼地想来插足,要点脸吧。”


    他说得又快又急,椿一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紧接着笑声越来越大,她笑得弯下了腰,靠在了辉夜怀里。


    她这一笑,辉夜满腔的怒火和醋意仿佛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泄了大半,“你笑什么……”


    他嘟囔着,手环住了笑倒在他怀里的椿。


    “我笑你啊……”椿好不容易止住笑,抬起头在昏暗中看着他模糊的轮廓,“跟个要跟人打架的斗鸡似的。”


    “我才不是。”辉夜反驳,底气却不足了。


    两人笑闹着,不知不觉滚倒在了旁边柔软的地毯上,然后是床上。最终辉夜还是如往常般,从后面紧紧搂着椿,将脸埋在她的后颈,呼吸着她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


    安静了片刻,他闷闷的声音传来:“明天我又得走了,总是待不了多久,我跟他你更喜欢哪个?”


    椿没有任何犹豫,“当然是你。”


    辉夜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一些,但他还是追问:“真的?”


    “真的。”椿转过身,在黑暗中寻到他的嘴唇,轻轻吻了一下,“睡吧,明天你还要早起赶火车。”


    辉夜终于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搂着她。


    第二天,辉夜起得很早。


    椿在朦胧中感觉到身边的动静,他蹑手蹑脚地起身生怕吵醒她。接着厨房那边传来锅碗碰撞和水流的声音。等她真正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房间。


    椿洗漱完毕换上出门的衣裙,赤脚踩过地板,走到兼作餐厅的小桌边。


    桌面上已经摆好了简单的早餐,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面上握着荷包蛋,还有两杯牛奶。


    辉夜还围着那条从她柜子里翻出来的围裙,深蓝色的棉布在他身上显得略短了一截,系带在背后打了个松松的结。他平日披散的黑发为了方便做事全部盘在了脑后,露出干净的脖颈线条和耳后一小片被晨光照亮的皮肤。


    他端着果酱转身,看见椿站在那里,眼角微微弯了一下。


    “醒了?吃饭吧。” 他解下围裙,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安静地用完了早餐。时间不早,椿需要去上班,辉夜也要去车站返回京都。


    在公寓门口椿换好鞋,她直起身,拿起搁在玄关矮柜上的手提包。辉夜送她到门边,他倚着门框,双臂松松地抱在胸前。


    “我走了。” 椿说。


    “嗯,一路小心。” 辉夜点头。


    就在椿转身要开门时,辉夜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她回头,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然后辉夜俯身,在她唇上印下一个吻。


    他直起身时,拇指在她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才松开。


    “我会想你的,你也要想我。”他低声补充了一句。


    “知道了。” 椿笑了笑,推门走了出去。


    一天的上班时间,平淡无奇。


    等到傍晚下班,她走出报社那栋砖砌小楼,然后她看到了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静静地停在街对面。


    车门打开,一条熏走了下来。


    他今日的装扮恢复了一贯的整洁,只是脸色在夕阳下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他绕过车头,在距她两步的地方站定,街灯还没有亮起,暮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铺在她脚边的地砖上。


    他走到她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伸手为她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成濑小姐,请。”


    椿看了他一眼,然后她毫不犹豫地绕开了他,径直沿着人行道,继续朝自己公寓的方向走去。


    熏愣了一下,随即关上车门,几步追了上来与她并肩而行。司机开着车,缓缓地跟在他们后面几步远的地方。


    “一条先生来干什么?” 椿目视前方,脚步未停。


    “我来道歉。” 熏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昨晚我喝多了,行为非常失礼,打扰到你,也造成了不好的影响,对不起。”


    “我原谅你了。” 椿依然没有看他,脚步加快了些,“你可以走了。”


    熏加快步伐跟上,“我还有话要说。”


    椿不再搭理他,只是闷头走路。


    熏也不在乎她的沉默,自顾自地开始说话,话速比平时快。


    “我想了好久……还是没有办法接受,接受和椿小姐就这么完了。椿小姐想要的东西,钱也好,权利也好,还是更多的独家新闻,更好的工作机会……我都可以给你。我不逼你了真的,我们……我们再回到原来的关系好不好?像在巴黎那样,我保证我们之间的一切,节奏、距离、所有的一切,都由你来把握。你说停就停,你说继续就继续好不好?”


    椿终于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正视着他。


    “一条先生昨晚你喝醉了,可能记忆不是那么清醒。如果你记得清楚的话,就会知道昨天晚上当你喝醉了酒,在我窗下难过地喊我名字的时候,我还在跟别人在一起。”


    熏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更加苍白,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起来,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


    他的独占欲和占有欲椿再清楚不过,这样的话他怎么可能接受?


    空气仿佛凝固了,街边的行人偶尔投来好奇的一瞥。


    熏用力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他开口。


    “没……没关系。”


    椿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熏深吸一口气,他直视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不介意对方的存在,甚至是知道了有那样一个人,我还感到松了口气,因为成濑小姐确实是有这样的需求。既然对方可以那么我也可以,我能等,我能比任何人给你的都多。”


    这番言论,与他平日精心算计的形象大相径庭,甚至显得卑微到失去原则。


    椿微微歪头,有些稀奇地打量着他。


    但无论是什么,之前的他给她的印象太过于深刻了。以至于此刻他这些看似委曲求全的话语,在她听来更像是缓兵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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