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熏跟她的合作是有获利的。
近几年一条家开始往政界方向转,所以他给椿提供那些信息,也就随便获得了某些方面的纸媒话语权,提笔时自然会主观方面偏向于他。
熏从来就不做吃力不讨好的事,就比如他第一次提供的政界新闻,实际上是有关一条家竞争对手的丑闻。
在双赢的局面下,他还把这样的举动伪装为全部是为了讨好椿,就好像自己是一个一头热的毛小子,这样很狡猾。
椿这样想着转身上楼,他们之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分歧开始了。
就算以后熏无法助力她拿到独家新闻,她也并不后悔,钥匙转动锁孔的咔嗒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或者说,椿其实后悔的是之前没能更直接地拒绝他的追求,她那时掉以轻心了,都忘了原来一条熏是那样偏执的人。
现在把话说得这样明白了也好。
之后办公室的电话偶尔还会响,熏依然会提供一些信息,但公事公办的语气居多,不再有额外的寒暄。椿乐得清闲,将更多精力投入工作,下班后则享受着与小白为伴的宁静时光。
不久,京都的回信到了。
母亲佳代的信写在印有家纹的唐纸上,笔迹一如既往地优美。
她详细询问了椿在法国的见闻,对寄回的礼物表示非常喜欢,信末她写道。
「得知你在东京一切安好,工作亦有成绩,我心什慰。你父亲近来身体尚可,寄回的明信片他也看了良久。愿你珍重自身,勿需过分挂念京都。」
随母亲信一同寄来的,还有一个厚实的包袱皮仔细包裹的东西。
打开来,里面是一册以线装方式手工装订的稿本。封面以深青色厚纸裱糊,没有署名。
椿翻开扉页,里面夹着一张简单的便笺,是石川茂的字迹。
「椿小姐敬启:近来尝试将心中所想的故事写下来,历时半载,终成此篇。笔墨拙劣,故事粗陋,但想第一个请您过目。若得闲暇时一阅,茂荣幸之至。
茂谨上」
这是茂写的小说,椿有些惊讶。于是,接连好几个夜晚,在处理完工作后椿便会泡上一杯加奶的咖啡,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就着台灯温暖的光,细细阅读。
她读得很慢,很认真,不时在稿纸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下一些评语。
全部读完、批注好后,她将稿本重新用风吕敷包好,又写了一封长信。在信里她真诚地称赞了这个故事,说它打动了自己,她鼓励茂不妨尝试向杂志社投稿。
「东京如今有不少文艺杂志,如《新潮》、《文艺春秋》等,皆欢迎新人佳作。不妨一试。」
寄出包裹和信后,椿由衷地为他高兴。
天气渐渐转热,梅雨季节来临前的东京,空气潮湿闷热。椿得空整理衣橱,将厚重的冬季大衣和羊毛衣物仔细清洁后,收入桐木衣柜的上层,放入防虫的樟脑丸。
她又去百货,买了几件夏季穿的轻薄套裙,以及几件透气凉爽的浴衣,准备在家时穿着。
某天早晨对镜梳妆时,她摸着颈后已经齐肩的短发,觉得有些厚重。便又去了常去的那家银座的美容院,请理发师修剪打理,剪出一个更加清爽利落的及耳短发,发尾微微内扣,衬得脖颈线条愈发优美。
之后她的日常是工作、阅读、照顾小白、偶尔与同事小聚、与京都通信。
但椿低估了熏的执着。
熏有几次在她下班走出报社大楼时,似乎是恰好乘车路过他摇下车窗客气地问是否需要送她一程,被她婉拒后也并不纠缠,点头示意后便离开。
天气越来越炎热,熏在她这里似乎依然处于冷遇之中。
这天午后,椿刚结束一场位于上野图书馆的资料查阅与外勤采访,抱着的公文包和一卷抄录笔记回到报社所在的砖砌小楼。
五月初的东京,已有了初夏的苗头,阳光透过梧桐新绿的叶子,在石板路上洒下晃动的光斑。
她踏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刚走进编辑部略显嘈杂的大办公间,同事兼好友的和子便立刻从打字机后探出头,冲她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道:
“成濑桑,你可回来了。那位一条先生来了有一会儿了,在会客室等你。”
椿的脚步顿了一下,两人已近一个月未正式见面。
“是吗。”她面色平静地应了一声,将公文包放在自己靠窗的榉木办公桌上。桌上堆着校对到一半的稿纸、几本参考书。
“呐,这个,一条先生带来的,说是给大家分的。”
坐在对面、负责社会版的资深记者山口先生,笑着指了指办公间中央那张大长桌上摆着的几个精致纸盒。纸盒已打开,里面是色泽诱人的酥皮糕点和夹馅糯米饼,都是来自银座高级果子店的名品。
同事们显然已经笑纳,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红豆甜香。
山口先生咬了一口最中,含糊地补充道:“一条先生真是周到,成濑桑年轻人闹点小矛盾很正常,我看一条先生诚意很足嘛。”
旁边正在用毛巾擦拭铅字盘的年轻排字工也凑趣道:“就是就是,成濑前辈,一条先生等了好一阵了,还特意嘱咐我们别打扰你工作,等你回来再说。这么体贴的人,现在可不多见。”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一条熏深谙此道,他用几盒昂贵的和果子,便轻易地在椿的工作环境里营造出一种对他有利的氛围。
椿对同事们的打趣报以淡淡的微笑,没有接话。
她脱下大衣,挂在一旁的衣帽架上,露出里面那身利落的连衣裙。整理了一下微微汗湿的额发,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朝走廊尽头的会客室走去。
会客室是报社用来接待重要访客的小房间,与敞开式的编辑部不同,门扉厚重,隔音颇佳。室内布置得较为舒适,地上铺着波斯風格地毯,墙壁上挂着几幅风景油画复制品和报社获得的表彰奖状。
房间里有一扇朝南的窗户,拉着米白色的蕾丝窗帘,将午后过于明亮的阳光过滤得柔和了些。
椿握住黄铜门把手,轻轻推开。
一条熏正背对着门,站在窗前,似乎在看窗外院子里那棵开得正盛的八重樱。他今日穿了一身浅灰色的夏季西装,料子轻薄挺括,剪裁合身,衬得肩宽腰窄。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来,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有礼的笑容。
“下午好成濑小姐,打扰你工作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一条先生。”椿颔首致意,反手将门轻轻关上。
然后她的目光无法不被茶几上那一大束花所吸引,那是由数不清的玫瑰组成的,以深浅不一的粉红与白色为主,间或点缀着几支鹅黄的康乃馨。花朵被昂贵的浅金色缎带和印着法文花体字的半透明纱纸层层包裹,挤挤挨挨地堆满了大半个玻璃茶几。整个房间都被那浓郁的花香填满了,空气都是甜腻的。
椿粗略估计,这恐怕是把附近某家高级花店里所有品相上佳的玫瑰品种都搜罗来了。
“请坐。”熏绅士地示意她在单人扶手椅就座,自己则坐回了沙发主位。
椿依言坐下,将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她抬眼看向熏,直接问道:“一条先生今日过来,是有什么要事吗?”
熏没回答, 身体微微前倾, 从西装内袋里取出银质烟盒。他打开,然后看向椿:“介意吗?”
“请便。”
他取出一支细长的香烟, 拿出一只看起来颇为古雅的打火机,打火机的金属盖弹开时发出清脆的“叮”声。他浅吸一口,缓缓吐出青白色的烟雾。
“要说要事……也算不上。”他隔着烟雾看着她, “只是我发现若不亲自上门,用这种方式堵住成濑小姐,恐怕很难再得到与你安静说几句话的机会了。”
椿没有接这个话头,目光落在那片过于铺张的花上:“这些花……太破费了。”
“一点心意而已。”熏弹了弹烟灰,“不过现在看来,我送花似乎送晚了一步,听说之前经常有人送成濑小姐花?每天一小束,持续了快几个月?”
消息果然灵通,这大概是某位吃了和果子的同事透露的。
椿并不意外,点了点头:“是的。”
“哦?是什么花?”熏的语气听起来只是好奇。
“没什么特别的,有时是铃兰,有时是矢车菊,有时是几支带着露水的菖蒲。每天不同,但没有卡片,也不知道是谁送的。”
椿如实陈述,那些花朵通常只是小小一束,用牛皮纸简单裹着,搁在她的桌子上。这匿名送花的行为起初让她有些困扰和猜测,但久了也就习惯了,只当是某个不愿露面的倾慕者无伤大雅的表达。
熏垂下眼帘,指尖的烟静静燃着:“送花又不署名那就等同于白送,默默倾慕,不愿打扰?在我的认知里,这种只有付出、不求回报的行为,更像是亏本的买卖。投入了成本,却连一点预期的收益都看不到,甚至对方可能根本不知道你是谁,这有什么意义呢?”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