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假期虽然只有一人一猫,但听着小白玩玩具的窸窣声,看着它在窗边好奇地扑打着雪花,倒也不觉得太过冷清寂寞。
寄贺卡的时候椿还专门抱着小白去了照相馆,拍下了他们俩一起的照片,陆陆续续寄给在京都她惦记的人们。
年假过后椿又投入了新一轮的忙碌。
小林主编将她叫到办公室,脸上带着赞许的笑容:“成濑准备一下,下个月巴黎有个国际报业交流研讨会,我们社有一个参会名额。你英语好,形象也佳,可以充当门面,顺便学习一下,你跟我一起去。”
椿强压下激动,郑重地点头:“是,我一定好好准备。”
出差前有许多事情要安排,最放心不下的是小白。她买了上好的栗子羊羹和水果,再次登门拜访松川家。
松川婆婆看到她,依旧板着脸:“哼,大忙人还记得我们这把老骨头啊?”
椿笑,说明来意,请求婆婆帮忙照看小白半个月。婆婆嘴上嘟囔着“麻烦”,却还是接过了装着小猫和用品的篮子,仔细问了喂养的注意事项。
当晚婆婆留她吃饭,端上桌的是一锅热气腾腾寿喜烧,香气扑鼻。
“瘦了,在外面肯定没好好吃饭。”婆婆一边抱怨,一边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肉,“多吃点,去那么远的地方,更没得吃了。”
椿笑着道谢。
出发前几天,她用加薪后攒下的钱去银座的百货购置了几套适合巴黎春秋季的洋装。
比如一套剪裁合体的米白色两件套裙装,一件浅驼色的风衣,还有一条真丝连衣裙。又给小白买了一大堆罐头、玩具,什么东西都备足了量。
出差前一天,她将小白和它的家当送到了松川家。
小白似乎预感到了分离,蹭着她的手指喵喵叫着,很是不舍。椿摸了摸它的小脑袋,许诺回来给它带好吃的猫零食。
飞往巴黎的旅程漫长而疲惫,但当飞机降落在勒布尔热机场椿踏上异国土地,所有的疲惫都被新奇与兴奋所取代。
报社安排的酒店位于塞纳河左岸,距离著名的拉丁区不远。
房间不大,但干净雅致,推开窗就能看到古老的石板街道和远处圣日耳曼德佩教堂的尖顶。
接下来的几天日程排得很满,她要参加会议、参观《费加罗报》等当地报社、与同行交流、撰写简报……
椿充分发挥了她的语言优势和适应能力,很快便跟上了节奏。
小林主编是个有趣的人,四十出头,早年白手起家创办了《东京文化新报》,思想开明,对新鲜事物充满好奇。
他见椿工作认真,便时常鼓励她:“别总闷在酒店里,既然来了巴黎,就该好好感受一下。晚上没什么安排的话出去逛逛,看看街景,也是学习嘛。”
于是在一个工作提前结束的晴朗午后,椿换上了那套米白色的裙装,外罩风衣,将短发仔细梳理好,戴上呢帽,决定去塞纳河边走走。
四月的巴黎阳光明媚,微风和煦。栗子树刚刚抽出嫩绿的新叶,她沿着河岸漫步,走到西岱岛附近看到有供游客游览的小船在招揽生意。
小船不大,通常是双人并排的座位,颇受情侣青睐,椿一时兴起也想体验一下从河上看巴黎的感觉。船家是个干瘦的法国老人,见只有她一人有些为难,表示按人头收费若只她一人,需付双倍价钱才肯开船。
椿觉得不值,正打算放弃,船家却又吆喝起来,似乎在等待拼船的客人。
她想了想,决定稍等片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随即一个温润悦耳的男声用流利的法语与船家交谈了几句。小船轻轻摇晃了一下,有人踏了上来。
椿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午后明亮的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眼。一个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英式三件套西装的年轻男子,正踏入船舱。
身形挺拔,举止优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俊的侧脸。
当他的脸完全转过来,目光与她相遇时椿认出了人。
一条熏。
她眨了眨眼,迅速垂下眼帘。
太巧了。
熏似乎也怔了一下,他走到椿旁边的空位,彬彬有礼地颔首:“失礼了女士,请问这个位置有人吗?”
椿抬起头,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没有,请坐。”
熏在她身边落座,小船的空间立刻显得狭窄起来。两人并肩而坐,手臂几乎要碰到一起。游河的小船本就是为情侣设计,此刻这情景难免有些微妙的尴尬。
船缓缓离岸,熏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观察,然后才转向她,开口道:“请允许我自我介绍,我是一条熏,来自日本。在此偶遇同胞,真是令人欣喜。”
椿也礼貌地回应:“成濑椿,很高兴认识您一条先生。”
她伸出戴着白色蕾丝手套的手。
熏轻轻握住她的指尖,微微低头,将一个轻柔的吻手礼印在她的手背上。
“成濑……小姐?”熏重复着她的姓氏,眉头动了一下,仿佛在记忆里搜索什么,但很快又展露出无可挑剔的笑容,“真是优美的姓氏,不知成濑小姐是来巴黎旅行,还是……”
“公务出差。”椿收回手,“随报社前来参加交流活动。”
“哦?报社?”熏的眼中闪过一丝兴趣,“难怪成濑小姐气质如此干练出众,不知是哪家报社?”
“《东京文化新报》。”
“略有耳闻,是家很有活力的新兴报纸。”熏点点头,话题自然地转向了周围的景色,“那边就是巴黎圣母院的背影,从这个角度看去另有一番雄伟……那边是艺术桥,上面挂满了情人锁……”
他侃侃而谈,椿静静地听着,偶尔附和几句。
她注意到此刻的一条熏似乎……话有些多。他在努力寻找话题,试图让这段意外的同船之旅不那么沉闷,不那么快结束。
大约半小时的游河行程很快过去,小船靠岸熏率先起身,很绅士地伸手扶了椿一把。踏上坚实的石板路后,椿颔首致意:“谢谢您一路的讲解一条先生,那么就此别过。”
“请稍等,成濑小姐。”熏却叫住了她,从西装内袋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银质名片夹,抽出一张名片,双手递上,“这是鄙人的名片,今日偶遇实属缘分,若成濑小姐在巴黎期间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或者……日后回到东京,方便的话可以联系。”
名片质地厚实,边缘烫金,上面用优雅的字体印着“一条熏”,以及他在东京的住址和联系方式。
椿接过名片,也从自己的手提包里拿出小巧的皮质名片夹,取出一张自己的名片递过去。
她的名片朴素得多,白底黑字,印着《东京文化新报》编辑局 成濑椿,以及报社的地址和总机电话号码。
熏接过名片,仔细看了看:“原来成濑小姐是编辑,那么以后我可以打这个电话联系您吗?”
椿摇了摇头:“抱歉一条先生,这是报社办事的号码,要是没有正事恐怕会占线,影响工作。”
熏眼中的笑意未减,反而更深了些:“好吧,那么这么说起来,如果我有独家新闻线索提供给贵报,是否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打扰成濑小姐了?”
椿被他略带调侃的语气逗得也笑了笑:“若真有独家新闻,那我就提前谢谢一条先生了。”
两人并肩沿着河岸又走了一小段路,熏很自然地问起她出差的日程:“不知道成濑小姐在巴黎还要停留几日?什么时候返回日本?”
“大约还有一周,后天下午还有个业内沙龙要参加。”椿如实回答。
熏点点头,沉吟片刻,侧过头目光温和地看向她:“那么,不知成濑小姐今晚是否有空?冒昧请问,您是否愿意赏光,与我共进晚餐?”
他报出了一家餐厅的名字,“那里今晚恰好有位置。”
那家餐厅她知道,据说预约常常要排到数月之后。
事到如今,他的意图已经相当明显了。
椿停下脚步,转过身正面看向一条熏。午后的阳光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暖金色,他眼眸深邃,正专注地等待她的回答。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直接问道:“一条先生,您这是在追我吗?你也是这么搭讪别的女孩的吗?”
这直白的问题,让向来从容的熏也愣了一下。随即他笑了起来,举起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那可是真冤枉啊成濑小姐,实不相瞒,到现在为止我还只向您这样献过殷勤。可惜因为是第一次,技术不精,被成濑小姐点破,倒显得我别有用心,像个花花公子了。”
她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摇了摇头:“好吧,那么今晚就麻烦一条先生了。”
熏语气愉悦:“我的荣幸,那么晚上七点我来酒店接您?”
“好。”椿点了点头。
两人在河畔的阳光下道别,熏站在原地目送她纤细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离去,步伐比来时更加轻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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