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女乐师们带来了自己心爱的乐器,偶尔信手拨弹几曲轻松愉悦的调子。


    一位约莫三十许的女师傅,注意到椿的目光总是飘向她手边那柄细长的三味线,便笑着招手让她靠近。


    “椿小姐也对这感兴趣?”女师傅声音柔和。


    这一世的椿并未正式学习过三味线。


    她点点头,凑过去。


    女师傅大方地将琴递到她手中,指点她基本的持琴姿势和拨弦方法。


    她拨了两根弦,周围几位夫人和女客都含笑看着。


    这时,屏风另一侧男眷席上的喧哗声陡然升高,显然酒意正浓。


    一个带着明显醉意的声音响起,椿听出那是与父亲万太郎交情匪浅的一位老赞助人,对方经营着好几家吴服店和高级茶屋,常被弟子们尊称为“近江屋的老板”。


    “万太郎兄, ”那声音嚷道,“我说啊,咱们小椿也到了该寻个好归宿的年纪了吧?你这当父亲的,心里可有了盘算?总不能一直把这么颗明珠藏在家里吧?哈哈哈哈。”


    这话引起了周围一阵附和的哄笑和打趣。


    紧接着,是父亲万太郎的声音传来,同样带着酒后的豪爽与放松,少了平日的威严:“盘算?哈哈,我成濑万太郎的女儿,难道还愁嫁吗?不过嘛成濑屋的招牌不能倒,我看就在我这些徒弟里头挑一个最出色的入赘进来,将来继承我的艺和名,至于挑哪个嘛——”


    他拖长了音调,笑声爽朗,“看她自己喜欢,她喜欢哪个就是哪个。”


    话音落下,男眷那边顿时爆发出更热烈的喧哗。有女眷席上也泛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和低语,母亲佳代微微蹙了下眉,但很快恢复平静。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椿身上。


    椿感到脸颊有些发烫,或许是氛围使然,抬起头说。


    “我啊,比较心许……辉夜君。”


    这句话引起男眷那边爆发出更嘈杂的声音。


    “好眼光。”


    “不愧是椿小姐。”


    “辉夜听见没有,你小子好福气啊。”


    女眷这边也是笑语盈盈,道贺声不断。母亲佳代似乎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椿的手背。


    在一片起哄声中,屏风那边传来轻微的桌椅挪动声和推搡笑闹声,接着一个白色的身影从屏风边缘转了出来。


    是辉夜。


    他也穿着简便的浴衣,深蓝色的底上印着细白的流云纹。长发未束,松松地披在肩后,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他被身后的师兄弟们推着,脚步有些不稳。


    他走了几步,在距离椿和女眷席还有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先是有些飘忽,然后落在了椿的脸上,又缓缓下移定格在她手中那柄尚未放下的三味线上。


    嘴角收敛了一下,甚至向下抿了一瞬。


    然后,他微微欠身。


    “抱歉,承蒙厚爱。”


    *


    椿猛地睁开眼。


    亭子外池塘的水光依旧粼粼,怀里的包袱安然无恙,被她下意识地抱得很紧。


    她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天色。太阳的位置似乎没有移动太多,从树叶缝隙漏下的光斑形状也几乎未变。


    这个梦……并没有做多久,只是闭眼打盹的几分钟,甚至更短。


    她抬手,轻轻按了按有些发胀的太阳xue 。


    原来,当时的场景是这样的。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亭栏,辉夜不知何时已停下,正背对着她这边静静地站在水边。


    坐得久了,腿脚有些微麻。她稍稍活动了一下,才沿着栈道重新走向水舞台。


    可能是完成了这一小段的默想,辉夜的动作停了下来。他微微侧过身,似乎想伸手去拿放在栏杆边的水壶。就在这个转身的瞬间,他的目光瞥见了站在回廊下的椿。


    他动作顿住了。


    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池面的水光反射上来,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更多的则沿着鬓角滑落,消失在微微敞开的领口里。


    因为热,练习服的腰带系得并不紧,衣襟敞开得比平时在弟子寮树下时更多些,露出一片胸膛,能隐约看到胸肌的轮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白色的布料被汗水浸透,有些地方近乎透明地贴在皮肤上。


    椿垂下眼,走上前几步在距离水舞台边缘还有两三步的地方停下。


    “野口伯伯让我把这个送来,是后来要用的扇子。”


    辉夜只是看着她,眼睛慢慢地眨了眨。


    “啊……”他发出一个极轻的音节,像是终于理解了现状。然后他迈开步子朝她走来,脚踩在微湿的木地板上。


    他在她面前站定,伸手接过包袱。


    “有劳椿小姐。”辉夜开口,解开包袱的一角,露出里面精致的扇盒。没有立刻打开查看,目光反而又落回椿的脸上。


    任务完成,椿转身沿着栈道准备离开。


    但她还没走出十步。


    “小椿。”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椿的脚步顿住了,缓缓转过身。


    辉夜仍站在水舞台边缘,手里还握着那把刚刚展开的白鹭舞扇,扇面半阖,垂在身侧。他眉头微蹙,那双总是仿佛蒙着雾气的眼睛此刻直直地看向她。


    “还没消气吗?”他问,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


    消气?椿完全愣住了。


    她在生什么气?


    她尚未开口,辉夜却动了,他抬脚一步步向她走来。


    椿下意识地想后退,脚跟却抵住了栈道边缘略高的木质门槛,退无可退。


    辉夜在她面前站定,距离近得远超礼仪允许的范围。她能清晰地看到他额角未擦净的汗珠,看到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然后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椿惊愕地睁大眼睛,试图抽手却被他一拉。


    这一拉一扯的力道巧妙,她本就因惊讶而身形不稳,顿时被他带得向前踉跄了小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她几乎能感受到从他敞开的衣襟里散发出的热气,能数清他低垂的眼睫。


    她怔怔地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睛。


    他眼角泛着不正常的红,甚至带上了一丝湿意。紧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死紧,就这么看着她好像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亏心事,而他是那个被辜负、被伤害、却还在强忍悲愤的苦主。


    椿不说话了。


    她想,她或许应该睡饱了再来找他的,那样或许就能在梦里看到更多关于他们之间之前的事情,不至于现在这样一头雾水。


    辉夜眼底的红意更盛,抓着她的手也更用力了些,“现在连话都不愿和我说了?是要……跟我分手了?”


    椿瞪大眼睛,“我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辉夜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像是被抽走了脊骨,肩膀猛地耷拉下来。他低下头,浓密的黑发滑落,遮住了部分脸颊。


    按照椿对他的了解,看到这个架势辉夜大概是真的要哭了。


    果然,下一秒他抬起头,眼眶里的湿意已经汇聚成清晰的水光,“你别不承认……你又来了,椿小姐又不承认,还是说你现在看上了那个弹三味线的?”


    “什么弹三味线的?”她试图理清这荒谬的指控。


    “你还装傻,”辉夜的情绪似乎更加激动,怨愤地瞪着她,“不要这么对我好不好小椿,我都已经改了很多地方了,我知道我以前不够好,总是惹你烦,我也在努力学着怎么怎么更像样一点。可是你不能……不能因为一个刚见了一面的人,就……就不要我了……”


    “那天我们明明说好的,”他忽然提高声音,“趁着老爷和夫人去参加茶会,我们溜出了门,你说要把整个下午的时间都留给我,就我们两个。可是后来你就一直盯着坐在斜对面的那个男的看,他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会弹两下三味线吗?他哪里比得上我?头发那么短,皮肤也没我白,眼睛……”他哽了一下。


    对方的眼睛像椿。


    “……不知怎么就被别人勾走了眼神,我跟你说话你都心不在焉。”


    她完全懵了,这些场景对她而言完全是空白。


    “你……你该高兴吧?”辉夜吸了吸鼻子,努力想把眼泪憋回去,语气却更加怨怼,“那个人前几天过来应征,可能过不了多久,就要做成濑屋的乐师了。”


    他盯着椿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出那个名字,“对了,他叫松崎朔。”


    朔。


    “看你这表现已经想起来了吧?”他声音里的委屈更浓,抓着她的手收紧,仿佛怕她下一秒就会跑掉,“不行小椿,不能这样……不能移情别恋,你答应过我的……”


    他说着,张开双臂将她拥进了怀里。


    这是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他的手臂很有力将她箍在胸前。椿的脸颊被迫贴在他的胸膛上,能清晰地听到他急促而沉重的心跳声,咚咚咚,敲打着她的耳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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