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陷入万籁俱寂之中。


    然后椿缓慢到仿佛电影中的慢镜头般抬起了头。


    她先是将脸转正,目光有些怔忡,这怔忡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之后目光终于一寸一寸地移到了茂的脸上。


    她看着他。


    看着他短硬的发茬,看着紧抿的、显得有些严肃的嘴唇。


    嘴角一点点地向上扬起,笑意越来越深,眼角弯成了极好看的月牙形状。


    然后说:“我回来了。”


    茂垂着眼眸,抿着嘴,下颌的线条绷得有些紧。


    胸腔里那颗早已习惯了沉寂与等待的心脏,开始剧烈地收缩、膨胀,然后疯狂地跳动起来。


    椿说完那句话后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显得轻松了许多。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耳后那朵洁白的山茶花。目光绕着四周看了一圈,然后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


    那里没有任何伤痕和不适。


    她试探着挪动了一下身体,将双脚从廊下探出去,悬空在庭院边缘的上方,像个终于摆脱了枷锁的孩子一样,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晃动着小腿。


    现在……她是一个正常的人了。


    她似乎有一肚子的话想问他,但还没等她组织好语言开口询问,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连接着内室的纸门后传了过来。


    “小姐您在这里呀,我找了您好一会儿呢。”


    纸门被拉开,一个圆脸爱笑的年轻女子端着一个不小的竹筐,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了出来。


    是杏子。


    她看起来比椿记忆中最后一次见到的样子要年轻活泼许多,脸上洋溢着毫无阴霾的笑容。她手中的竹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各色丝线、绣针、顶针、剪刀,还有几块质地优良的布料。


    “夫人说,眼看着天气越来越暖和了,该给您裁几件新的夏衣了,让我把料子和花样拿来给您先挑挑看呢。”


    杏子笑吟吟地说着,将竹筐放在檐廊干净的地板上,自己也跪坐下来,开始从里面往外拿东西。


    杏子本人就像一只被拧紧了发条的八音盒,自顾自地打开了话匣子。


    “啊,对了对了。”她一边整理着竹筐里的丝线,一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重要趣闻般,眼睛亮晶晶地转向椿,“小姐还记得阿冬姐吗?”


    椿从对自身状态的恍惚中略微回神,顺着杏子的话点了点头。


    “她前几天寄信来了呢,”杏子语气雀跃,“托驿站的人捎来的,虽然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内容可有趣了。她说她现在已经是个三岁男孩的母亲啦,丈夫在信州那边帮着家里经营一间小小的杂货铺,虽然忙碌,但日子过得挺踏实。”


    “信州那边,这时候山里的蕨菜和紫萁正嫩吧?”杏子继续说,仿佛自己亲眼见过似的,“阿冬姐在信里说,等再过些日子这些山菜处理好、晒干了,就寄一些过来给我们尝尝。还说信州的荞麦面和味噌也很有名,下次或许能捎点来。不过现在这个季节,信州山里应该还挺凉快的,不像京都已经有点闷闷的了。”


    椿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杏子健康红晕的脸颊上。


    杏子是典型的关西女子长相,圆脸,大眼睛,嘴唇饱满,笑起来眼角会挤出细细的纹路,但并不显老,反而有种蓬勃的生命力。


    她暗自估算着,在她最后的记忆里杏子似乎更成熟些,如今看来这个周目的时间线里,杏子的年纪似乎要长上几岁。


    杏子的话题跳跃得极快,山菜的味道还在唇齿间想象,她已经转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说起来,”杏子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小姐您真的决定……让辉夜少爷成为未来的姑爷吗?”


    椿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杏子没等椿回答,继续自顾自地说下去,“辉夜少爷嘛人长得是没得挑,跟画儿里走出来的似的,在歌舞伎上的天赋大家都有目共睹。老爷好像也挺看重他的。可是……”


    她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我偶尔听前厅伺候的、或者一些来拜访的别家女眷私下议论,说辉夜少爷的性子……好像有些奇怪。倒不是说他脾气不好或者待人无礼,就是……嗯……有时候让人觉得摸不透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这样的性子,将来……”


    椿眨了眨眼睛。


    这一次又有许多地方不一样。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越过杏子的肩头投向一直沉默地跪坐着的茂。


    茂接收到她的视线,与她短暂对视。微微俯身,从杏子带来的竹筐里拿起了一块折叠整齐的布料。


    布料被抖开些许,颜色仿若雨后天晴时最澄澈的天空,质地轻薄透气,布料上还用同色系但略深的丝线,图案并不密集,疏落有致,显得格外雅致清凉。


    杏子的注意力立刻被引开了,凑过去仔细看了看洞手中的布料,赞叹道:“哎呀,茂君好眼光,这是前阵子夫人特意吩咐订来的新货,说是今年京都流行的夏季衣料,这色衬小姐的肤色最是好看不过了。”


    她接过布料,兴致勃勃地比划起来:“您看这质地,这纹样,做成一件浴衣或者日常穿的小袖都极好。袖口这里收得窄一些,用绸子镶一道细细的边,既利落又精致。腰带嘛,配一条银鼠色或者藤香色的半幅带。”


    她一边说,一边又翻出竹筐里其他几块料子。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便在这对于夏季衣料的挑选中度过。


    椿有些心不在焉,随手指了几块。


    杏子高兴地记下,将选中的布料单独放在一边,又把剩下的和丝线工具仔细收回竹筐,“我这就去跟夫人回话,然后让裁缝尽快来量尺寸。眼看五月就要过半,得赶在暑中之前把新衣做好才行。”


    她抱着重新变得满满的竹筐,利落地站起身,朝着椿行了一礼,又对茂点了点头,便迈着轻快的步子,沿着檐廊离开了。


    檐廊下,又重新恢复了宁静。


    阳光斜斜地照射在光洁的木地板上,投下廊柱和栏杆清晰的黑影。庭院里,晚春的风再次轻轻吹拂起来,带来新叶的沙沙声和隐约的花香。


    椿微微侧身,目光重新落在茂的脸上。


    “现在,是什么情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茂抬起眼,与她对视。


    “万太郎先生没有儿子,只有椿小姐一个女儿。为了让成濑屋继续延续下去,先生打算选一位优秀的弟子入赘成为女婿,将来继承家业和艺名。”


    这也在情理之中,歌舞伎世家尤其是名门, 若无男性继承人,招赘有才华的弟子是常见的做法,以确保技艺和招牌得以传承。


    “那朔呢?”


    茂摇了摇头, “他们从来都没有来过成濑屋。”


    她暗自思忖着,那么综合这些信息来看这一次轮回,大概就是所谓的“辉夜路线”了。


    所有的人物设定和情节推进,似乎都在朝着将她与泽村辉夜捆绑在一起的方向发展。


    “那么, ”她抬起眼,“我是已经选了辉夜,还是……仅仅有意向选他而已?”


    茂沉默了片刻,低声回答:“还没有正式选定他,但小姐当着很多人的面说自己心怡他。”


    当着很多人的面……说自己心怡他。


    在现在, 一位未出嫁的千金小姐, 公开表示对某位男子的心怡,其分量几乎等同于非正式的婚约宣告。


    尤其是在父亲成濑万太郎本就属意弟子入赘,且辉夜本身条件出众的情况下……那就跟选了他没什么区别了。


    椿又陆陆续续问了些细节,拼凑出这第四个周目更清晰的背景轮廓。


    这一次没有与一条家华族公子的婚约束缚,同样消失的还有成濑朔,连同他那位身份尴尬的母亲,都未曾踏足过成濑屋的门槛。


    现在的椿,已然完成了女子学院的学业,不再终日局限于闺阁习艺。


    父亲似乎有意培养她,开始将成濑屋部分内部事宜循序渐进地交到她手中。大抵是些文书整理、日常用度核对、以及协助安排弟子们训练日程之类的庶务。


    之后的几日她便在这样一种半是新奇、半是谨慎的状态中慢慢适应着。


    茂依旧每日清晨准时出现,为她房间窗边那只青瓷细颈瓶换上带着晨露的新鲜花朵。


    那些被换下来的旧花,他也不随意丢弃,而是仔细摊在竹篾编成的浅盘里,置于通风的檐廊阴影下阴干。待到花瓣干燥收缩,便将其收拢起来。


    有时会用素色的绢布缝成小袋,将干花与少许晒干的橘皮、丁香混合,做成简单的香囊,系在椿的衣柜里。有时也会将某些可食用的花瓣细细研磨成粉,交给厨房的嬷嬷,让她们在做和果子时撒上些许点缀。


    父亲万太郎不久后正式指派了一个人来带她。


    成濑屋的老助手,姓野口,年纪约莫五十许,头发已花白,但精神矍铄,背脊挺直。椿从小便认识他,总是唤他“野口伯伯”。他是父亲得力的左右手,常年打理着成濑屋演出庞杂的事务。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