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转身去准备洗漱用的热水。
当他端着铜盆和热水回来时,却看到椿并没有躺下。
她蜷缩着身体,坐在房间最里面的角落,双臂环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房间里只开了那盏昏暗的床头灯,将她的身影投在墙上。
听到他进来的动静,她微微动了动说:
“把灯关了……可以吗?”
茂的动作顿住了,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他沉默地走过去,将铜盆轻轻放在地上。然后转身走到门边,抬手按下了电灯的开关。
“啪”的一声轻响。
房间瞬间被浓稠的黑暗吞没。
茂放下手中的一切,在黑暗中一步一步朝着椿所在的角落走了过去。
他在她身边坐下,过了片刻椿将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她的身体很冷,微微发抖。
房间里一片寂静,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在地板、榻榻米、以及他们相依的身影上。
今夜的月亮很圆,很亮,清辉皎洁,将阳台外的海面照出一片碎银般的粼粼波光。
明天,大概又会是个好天气吧。
椿说:“其实……我还是有些怕。”
茂感觉到靠在自己肩头的脑袋,颤抖得更厉害了些。他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微微侧过头将自己的脸颊,轻轻地贴在她的发顶上。
“说说话吧……让我分分神。”
说话?
茂有些哑然,他一向不擅长言辞,尤其是在这种时候该说什么呢?安慰的话?承诺的话?还是……
他的思绪在黑暗中漫无目的地飘荡,最后落在了那些他反复咀嚼的记忆碎片上。
“……小椿还记得那只白猫吗?我们小时候一起偷偷养过的那只。”
椿靠在他肩头的身体,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我后来在很久很久之后,又看见过它,不过不确定是不是同一只。它看起来神气得很,毛色油亮,在仓库屋顶上晒太阳,身边还跟着两三只跌跌撞撞的小猫崽……好像,都有了自己的孩子了。”
“还有之前在第一次循环的时候,快到你的生日了。我编了好久的竹篮攒下一点钱,想去帮你买一个口脂。”
“我站在那个小小的、摆满了胭脂水粉的杂货铺柜台前,看了好久好久。琳琅满目的,各种颜色……好像有区别,但又好像都一样。红的,粉的,橘的……我看得眼花。后来我挑了一个茜色的,就是那种很像晚霞,又很像枫叶的颜色。我觉得……那个颜色最配你。”
他记得那个口脂最终并没有送出去,因为不久之后婚约的消息就传来了,然后是一切混乱的开始。
那个小小的口脂盒,不知道遗落在了哪个轮回的哪个角落。
他在黑暗中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平缓。
这时他感觉到一只柔软的手,轻轻地抚上了他的脸颊。
指尖带着颤抖描摹着他下颌的轮廓,摩挲着他新冒出的胡渣。
然后那手的主人微微撑起身体,在黑暗中贴近上了他的唇。
茂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彻底僵住了。
大脑一片空白。
只有唇上那触感无比真实地传来。
他听到椿贴着他的唇,用气声说:
“让我分分心吧,我害怕……”
茂在短暂的僵硬之后,抬起双手捧住了她的脸,然后回吻了过去。
椿起初有些被动,但随着他的回应她也更加用力地回吻着他,手臂环上他的脖颈,将自己更深地埋入他的怀抱。
他感觉到,怀中原本微微发抖的身体渐渐地不再颤抖了。
她柔软地依偎着他,呼吸与他交融,心跳似乎也慢慢同步。
不知道过了多久。
当这个漫长的吻终于结束时茂依旧紧紧抱着她,没有松手。
而此刻的房间,似乎比刚才更加黑暗了。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被飘来的云层遮住,只剩下无法照亮任何东西的朦胧光晕。黑暗浓稠得化不开,近在咫尺的两人几乎要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和紧贴的身体。
“茂……”
“嗯?”
“下一世如果我醒了,看见你的话,要怎么知道你还留着这些记忆呢?”
她问完,似乎自己也在思考,片刻的寂静后她自问自答,“你为我簪花好不好?你每天种了那么多花草……为我别在耳后,好不好?”
茂寻到她的脸,然后低下头吻了吻她湿润的眼睫。
他尝到了咸涩的味道。
这才发现,原来她一直在流泪。
他的嘴唇停留在她微颤的眼睑上,回答道:
“……好。”
然后……
天,似乎彻底地黑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下一个周目开启
第92章
石川茂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了,视觉也紧随其后。
但他依然拥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周围。
没有痛苦。
甚至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他依旧没有动。
像往常一样。
后来, 轮回又开始了。
意识像是沉睡了漫长的一夜,又像是仅仅过了一瞬。当眼睛能视物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成濑屋后院的苗圃旁。
手里握着一把沾着新鲜泥土的小花锄,脚下是松软湿润的黑色土壤,空气中弥漫着春日清晨特有的清爽气息。阳光正好,温暖而不灼人,透过庭院里枝叶初发的樱树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他抬头,望了望天。
天气似乎……变得很好了。
不再有那种连绵不绝的阴雨, 四季的变化变得清晰而分明。
他低下头继续手头的活计, 开始平常的一天。
之后每天清晨,当日头还未完全升起的时候, 他都会从苗圃精心挑选出当天开得最饱满、颜色最鲜妍的一朵花。他会仔细地清理掉花枝上多余的叶片或小刺,检查是否有虫蛀或损伤。
如果有空闲,他还会用更柔软细长的藤蔓,将几朵小花编成一个精巧的花环,或者一个简单的胸花。
然后他会捧着这朵花,走向成濑椿居住的院落。
通常他会赶在她晨起梳妆完毕的短暂空隙,他会安静地出现在她房间的廊下。
她似乎对他的出现早已习惯,有时她正对镜梳理长发从镜中看到他模糊的身影,会微微侧过头。有时她正望着庭院发呆听到他的脚步声,会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他手中的花上眼睛微微一亮。
他从不多话,只是走上前,在合适的距离停下,然后小心地将花簪在她的发间。如果是花环,他会更加小心地调整角度,让花环稳稳地落在她乌黑亮泽的发髻上。
她从未拒绝过。
一次也没有。
在他靠近的时候,她会很自然地微微低下头,将脸颊稍稍侧过来,方便他的动作。她常常会垂下眼眸,嘴角笑意会加深。
她还没有恢复记忆。
但没关系,这并不妨碍她信任他。
茂日复一日为她簪花。
这样的日子大概又过了三五载。
这天,春日的午后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骨头都有些发酥。庭院里的樱花早已谢尽,换上了一树油亮的新绿。
几株晚开的正开得热闹,金黄色的花朵簇拥在枝头,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椿坐在自己房前宽阔的檐廊下,背靠着朱红色的廊柱,手里捧着一本线装书。但她并没有在看,似乎是在单纯地发呆。
她今日梳了一个较为简单的发型,乌黑的头发在脑后分成两股,用红色的发绳束起,露出脖颈。身上穿着一件淡紫色的和服,面料是柔软的丝绸,上面印着同色系的藤花图案,腰间系着一条赤朽叶色的宽带子,衬得她肤白如雪,气质娴静。
茂走过来的时候,脚步放得极轻。
他手中握着的,是一朵纯白色的山茶花。
这是他清晨从后院那株老山茶树上精心挑选的一朵,他小心地摘下来,用湿润的棉布包裹着底部,保持它的鲜活。
他在距离椿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椿从发呆中回过神,转过头来看向他。目光先是落在他脸上,然后移向他手中那朵洁白耀眼的山茶花。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走上前,在她身侧不远处蹲下。
椿微微侧过头将左耳朝向他的方向,一缕柔软的发丝因为她的动作从耳后滑落,垂在颊边。
茂屏住呼吸,用另一只手将那缕滑落的发丝重新拢到她耳后,然后他将那朵洁白的山茶花簪在了她耳廓上方。
簪花完成,他松开了手。
椿没有立刻转回头,她就保持着那个微微侧头的姿势,一动不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滞。
檐廊外的阳光依旧明亮,庭院里的新绿依旧鲜亮。风不知何时停了,连庭院里树叶的细微沙沙声都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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