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烧得通红的脸颊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壁炉里的炭火发出噼啪一声爆响。
生病或许有一个好处,就是能让周围很多人对他妥协、温柔。
但吉田这家伙,向来不吃这一套。
大阪之行对外说是应吉田之邀,来考察关西的新兴商业和艺术氛围,顺便历练。
爱情的苦?
何止是苦。
但他什么都不能说,所以只能沉默。
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壁炉火苗的轻响,窗外的天色依旧是沉甸甸的铅灰色,看不到放晴的尽头。
吉田那张嘴一旦打开了话匣子,就颇有些不依不饶的直率劲儿。
他见澄闭目不答,继续叭叭叭地追问:
“喂我说真的,澄。是不是你性子太急说了什么重话,把人家姑娘给气跑了?还是你干了什么不地道的事儿,让人家寒了心?我看你这趟来大阪就魂不守舍的,骑马的时候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画素描对着个破罐子能发半天呆,晚上还拉着我去喝什么闷酒……结果呢?酒没喝几口,自己先倒在冷风里,回来就烧成这副鬼样子。你这哪是来历练,分明是来自虐的嘛。”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软了点:“我说啊,要是真喜欢人家认个错,服个软,不丢人。女孩子嘛,心肠总是软的,看你病成这样说不定一心疼,就原谅你了呢?总比你一个人在这儿要死要活地硬扛着强吧?”
澄的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转动着,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哝,不知是反驳还是呻吟。
就在吉田还打算再开导几句时,房门被极轻地敲了两下,然后从外打开了。
一股室外的寒气夹杂着细微的雪尘涌入温暖的房间。
澄还是闭着眼睛,直到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了澄露的手。
他以为又是吉田在搞什么恶作剧,正要挣扎着睁眼骂人,那只冰凉的手却已经移开,转而轻柔地覆上了他汗湿滚烫的额头。
同样冰凉的触感,动作里带着一种与吉田截然不同的轻柔。
之后随着那只手抬起靠近的动作,熟悉的香气从那宽大的袖口间逸散出来,丝丝缕缕,钻入澄被高热烧得迟钝的鼻腔。
不是旅馆提供的香皂味,不是母亲常用的温婉花香,也不是吉田身上那股混合了烟草和硬糖的粗粝气息。
是……椿,
澄睁开了眼睛。
高烧带来的眩晕让他视线模糊了片刻,随即渐渐聚焦。
椿显然刚从外面赶来,身上还裹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呢长大衣,领口和肩头落着细碎的雪粒。
大衣里面,隐约露出浅葱色和服的领缘。她的脸颊和鼻尖被外面的寒风冻得微微发红,乌黑的鬓发也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
她正微微俯身,一只手还悬停在他额前上方,眸子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房间门口,吉田正用一种夸张的挤眉弄眼的表情,使劲勾着另一个沉默青年的胳膊,那是跟着椿一同前来的成濑朔。
朔面无表情,任由吉田半拖半拽地将他往外拉。吉田一边朝澄丢了个眼神,一边压低声音对朔说:“走走走,咱们去楼下喝杯热茶,这儿太闷了不利于病人恢复……”
话音未落,他已经成功地将朔拽出了房间,并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
门锁落下的轻响,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一时间,吉田制造出的所有喧嚣都消失了。
椿见澄睁开了眼,便收回了覆在他额头上的手。她没有说话,转身将吉田之前坐的那把扶手椅挪到床边,然后脱下厚重的大衣,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那身素雅的浅葱色访问着。
她在椅子上坐下,坐姿端正而安静,目光重新落回澄的脸上。
他们就那样一个躺着,一个坐着。
已经整整一个秋天没有见面了,从东京那场不欢而散的秋雨,到如今大阪旅馆外的风雪。
她身上带来的那股室外风雪的气息,在房间炽热的暖气中迅速消融,也许是炉火的光晕太过柔和,也许是他病中憔悴的模样确实触动了她,椿的眉眼似乎也软化了些许。
澄在恍惚中想,所以说生病是有好处的。
在“生死”这样压倒性的大事面前,那些纠缠不休的情爱怨憎、悲伤不甘,似乎都被暂时逼退到了角落,变得渺小而模糊。也正因为这场病,他才找到了一个无法被拒绝的理由,让她再次来到他的面前。
尽管是以这样狼狈不堪的姿态。
他张了张嘴,发出嘶哑的声音:
“我……快要死了。”
椿看着他烧得通红的脸,轻轻摇了摇头。
“不会的,你会熬过去的。”
她的语气太肯定了,肯定得不像是在安慰。
澄现在眼眶痛,头痛,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似的痛,喉咙更是火烧火燎。但听了她的话,他还是挣扎着想要更清楚地看见她的表情,鼻头涌起一阵剧烈的酸涩,连带着眼眶也灼痛得想要流泪。
“为什么……这么肯定?”他艰难地问。
他伸出那只没有被被子完全盖住的手,指尖动了动,想去够她放在膝上的手。
椿看到了他的动作,她迟疑了一瞬还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滚烫的指尖。但握了一下之后,她便试图将他的手重新塞回温暖的被褥里。
可澄不肯。
他一感觉到她的手要离开,就立刻又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固执地朝着她的方向。一来一回,推拒了两三次。
最后椿似乎放弃了,她再次握住他的手,这次没有再试图塞回去,而是就那样用自己的手包裹着他滚烫的手。
她没有再放开。
她抬起眼,看着他的眼睛。
“我就是知道。”
她想因为上一世,他就是自己一个人硬生生挨过了这场大病,活了下来。
所以,她知道他能熬过去。
知道归知道,但此刻亲眼看着他烧得神志模糊的痛苦模样,椿的心底还是泛起恻隐之心。
房间里安静了半晌,只有炉火偶尔的爆裂声。
过了一会儿,椿才再次开口。
“后悔吗?”
“还恨我吗?”
或许是高烧烧掉了理智的防线,眼眶和浑身的疼痛让他感官失调,澄整个人被一种酸涩难言的情绪淹没。
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声音哽咽沙哑。
“我只是……想你想到了快发疯。”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可惜,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之前也跟你说过的,婚后我们各顾各的。你只是不甘心,只是觉得被骗了,只是觉得……又没比上你哥哥。”
“不是的。”澄几乎是立刻反驳,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他满脸通红,眼泪都逼了出来。
“不是那样的……不是不甘心,也不是比不过谁……”
椿看着他,没有再抽回手。
“那如果还有一次机会,你还会去攀爬围墙看我吗?还会在我弹完了一首曲子后,不管不顾地来握我的手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她将时光拉回到了最初,拉回到了那个一切尚未复杂化的起点。
那时的一条澄,大胆得不像话。
心里想什么,脸上就写什么,嘴里就说什么。彼时的他,焦虑的是新得的玩具是否最新款,是下次赛马能不能赢,是去哪里能找到更新奇的乐子。
他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去思考,大把大把的时间去挥霍。关于爱情这个词汇对他而言尚且朦胧,若有人当面提起,他多半会别过脸去耳根微红,嘴里嘟囔着“说什么呢”。
他只知道,以后他的妻子一定要入他的眼,要让他看着喜欢。什么家族联姻,什么长辈介绍的千金小姐,他统统不在意。
如果你告诉十四岁的一条澄,说他今后会在爱情这件事上跌一个大跟头,会吃尽苦头,伤透心,他肯定会嗤之以鼻,以为你在说天方夜谭吓唬他。
而如今二十多岁的一条澄,对着眼前这个让他尝尽爱情百般滋味的女子,一字一句地说:
“我最自豪的事……就是当年去爬墙看你,当时先我哥一步去牵你的手。”
他的眼眶更红了。
“如果遇到十四岁的我……我会对他说,椿是一个多么多么好的人,追求者如过江之鲤,让他不要掉以轻心。”
他没有后悔,即使重来一遍, 他依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依然会为最初的勇敢靠近而自豪。
椿看着这样的他,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长时间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良久澄像是积蓄了最后的力气,握紧了她的手,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除了我哥,你是不是还有……别的其他的人?”
他的手指收紧,“一个两个的……你到底要谈几个?和他们都断了好不好?不说话吗?哪怕骗一下我……都不愿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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