熏没有再停留。


    他站起身,将手中那张皱巴巴的信纸轻轻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门外走廊空旷寂静,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熏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熏指尖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回过神, 低头看去。


    夹在指间的纸烟早已燃尽,仅剩的烟蒂灼烫了皮肤,留下一点微红的痕迹。


    松开手指, 那截灰白的烟蒂便坠落,在青石板铺就的庭院地面上溅起几点火星, 旋即熄灭。


    夜风似乎更大了些,远处的欢声笑语断断续续地飘来,更清晰的是庭院里竹筒敲击石钵的声音, 每隔一段时间便“咚”地一响。


    他还在犹豫什么?


    还在等什么?


    这个问题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理智严防死守的某扇门。


    那些无来由的梦境, 那些面对她时难以言喻的熟稔与悸动……它们真的只是无意义的幻觉或潜意识吗?


    或许, 只要碰触到她。


    只要真实触碰到她,而不是隔着梦境的面纱。


    他就能明白,就能了解,就能确认那到底是什么。


    这个念头野火燎原般, 瞬间吞噬了所有的迟疑与权衡。


    他能感到自己的手心开始不自觉地发烫,由内而外蒸腾起来的燥热,掌心什至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粘腻不适。


    他不再犹豫。


    将随意搭在肩上的西装外套穿好,扣上最下面一颗纽扣,又抬手理了理被风吹得微乱的额发。


    胸腔里那颗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和速度撞击着肋骨,每一次搏动都清晰地传导至耳膜,咚咚作响,几乎要压过庭院里的一切声响。


    他迈开脚步,离开了倚靠的柱子,朝着刚才成濑椿离去的方向走去。


    脚步起初还算平稳,但随着距离缩短,步伐不自觉地加快,皮鞋鞋跟敲击在光洁的木地板回廊上,发出清晰而急促的“嗒、嗒”声。


    回廊曲折,灯笼的光晕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他听见风吹过的沙沙声,听见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听见远处溪流的潺潺水声,更听见自己那越来越无法掩饰的心跳。


    就在一个转角,他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她的裙摆。


    熏的脚步在停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夜风带着凉意灌入肺腑,他抬头看了一眼夜空,厚重的云层不知何时聚集,遮蔽了星月,只透出铅灰色的微光。


    料想明天也不会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他脑子里胡乱地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试图平复那过速的心跳和指尖细微的颤抖。


    然后他不再迟疑,大步转过那个转角。


    回廊在这里有一段小小的延伸,前方不远处就是通往派对院落的月洞门。


    熏没有呼喊,加快了速度几步便追了上去。


    在距离她仅一步之遥时,他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肌肤相触的瞬间,


    “嗡”的一声。


    仿佛有某种东西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似乎在某个他记不清的时刻,他曾这样抓住过这只手,然后……又松开了。


    可是翻来覆去地想,他过往循规蹈矩的人生里,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情节?


    什么时候与这位他弟弟名义上的未婚妻,有过如此激烈而私密的肢体接触与分离?


    没有。


    一次也没有。


    那么这熟悉到令人心碎的感觉,来自何处?


    可能是……上辈子的事了。


    椿受惊般地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明显的诧异。


    廊下灯笼的光线从侧面打来,在她细腻如瓷的肌肤上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挺翘的鼻梁投下淡淡的阴影。


    熏看着她,理智的警钟在脑中疯狂敲响。


    停下。


    立刻放开。


    你现在手里握着的,是你弟弟未来的妻子。


    马上离开这里,离开她,回到你应该在的位置。


    最好……能回到一切的最初,回到那个或许可以改变什么的起点。


    如果真有那样的机会,他会在她第一次弹错琴音的时候,先于他那个总是莽撞冲在前面的弟弟一步握住她的手。


    停下吧。


    到这里就可以了。


    这不是什么难事。


    毕竟,循规蹈矩扮地演好一条家继承人这个完美角色的日子,他已经过了很多很多年了。


    但……


    不知道是触碰到的她手腕上细腻微凉的肌肤,还是她脉搏透过皮肤传来的与他同样急促的跳动……


    就这么一碰之下,他需要紧闭牙关,才能勉强抑制住喉咙里即将溢出的呜咽。


    就像某些沉睡在海马体深处的记忆情感,原本不痛不痒,此刻却被这简单的触碰全部唤醒。


    哀求也好。


    诱惑也好。


    威胁也好。


    哪怕是……装作他弟弟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也好。


    他脑中充斥着这些混乱而危险的念头,目光死死锁住她近在咫尺的脸。


    他想求她。


    近乎卑微地、不顾一切地求她施舍过来一个吻。


    只是一个吻。


    他的手指在她手腕上收紧了,指尖甚至能感觉到她腕骨微凸的轮廓。呼吸交错,距离近得能看清她每一根惊颤的睫毛。


    夜风吹过回廊,带来远处又一次清脆的敲击声。


    “咚——”


    椿看着眼前的一条熏,心中最初的惊诧渐渐被困惑所取代。


    他显然是一路快步甚至小跑过来的。


    外套的衣襟微微敞开露出里面马甲的扣子,最上面那颗不知何时松开了,衬衫领口也歪斜了,失去了平日的严整。梳得油光水滑的头发,被夜风吹乱了几绺,不驯服地垂落在饱满的额前。


    他的呼吸略显急促,胸膛微微起伏。


    他的目光像有实质般黏在她脸上,一寸寸逡巡。他的手心滚烫,热度仿佛正沿着她的手臂皮肤一路灼烧上来。


    她一时没有动作,既没有挣扎,也没有出声质问,只是任由他握着。


    脑海里却在飞速运转。


    这一次……她和他之间,难道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纠葛吗?


    会吗?


    从她醒来,至今已有不短的时间。


    上一次他们虽是名义上的未婚夫妻,但真正亲密接触的时刻屈指可数。他的信倒是从未断过,内容严谨得体,问候起居,谈论些时局风物。


    如果这一次真的有什么不同,真的发生过什么能让他此刻如此失态的事情,以他一条熏的手段和心思,即便中间横亘着一个澄,他也一定有办法让她知道,让她感受到他们两个的关系不同。


    可是,什么都没有。


    这一次的记忆里关于他的部分,依旧贫乏得近乎空白。


    除了几次家族场合的必要会面,除了今夜这突如其来的接触,再无其他。


    所以,他现在到底在做什么?他到底……在想什么?


    熏此刻的思绪,远比椿所猜测的更加危险而混乱。


    他握着她微凉纤细的手腕,非但没有平息他心中的火焰,反而像浇上了一瓢热油,让那火势烧得更旺。


    他脑中不受控制地掠过种种疯狂的念头。


    现在,就现在如果这栋百年料亭突然着火就好了。


    不,不仅仅是着火。


    地震也可以,山洪暴发也行,或者任何突如其来的、非人力可抗的灾难。


    只有那样,他此刻紧紧抓着她的动作才显得正当,才不会被那些该死的礼教、名分、兄弟伦常所诟病。


    他们可以理所当然地一起逃离,在混乱与危险中蜷缩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只有彼此,只有劫后余生的喘息与贴近。


    他握上了她的手,却发现自己生平第一次,陷入了某种语言的困境。


    他不是个嘴拙的人,恰恰相反,作为一条家悉心培养的继承人他深谙语言的艺术。


    在觥筹交错的正式宴会上,他能用最得体的言辞周旋于各色人物之间。即便是在那些令人厌烦的相亲会面中,他也能用无可挑剔的恭维和恰到好处的冷淡,维持着完美的绅士风度。


    可是这些技巧在此刻面对眼前这个女子,统统失效了。


    她不会讨好他。


    她的眼神清澈而直接,没有华族小姐们常见的仰慕。


    她甚至可能……并不怎么喜欢他,至少不是男女之情的那种喜欢。


    于是,他那些充满技巧的语言,那些可以应对任何场面的得体言辞,开始捉襟见肘。


    他站在那里,像个初涉情场的笨拙少年。


    最终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开口的引子,依旧绕不开那个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名字。


    “……听澄说,”他艰难地吐出字句,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她的脸,“你们最近……闹了矛盾?”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