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濑屋的后院占地颇广,布局井然。


    几排简朴的联排平房便是弟子寮,供学徒们居住。与之相邻的,是几间宽敞的稽古场,里面铺设着厚厚的榻榻米,供弟子们练习歌舞伎的型、台词和舞蹈。再往后,则是存放道具和戏服的道具部屋,以及正式的后台化妆间。


    空气中常年弥漫着汗水、脂粉、木头和旧布料混合的气息,今日又添了几分秋日干爽的阳光味道。


    椿今日过来,是为了帮忙誊写秋季首次公演新调整的排练日程表和一些需要分发给各师傅的曲目要点。父亲万太郎近日事务繁忙,便嘱托字迹工整清晰的椿来协助整理。


    她走进一间靠近庭院敞廊的备用训练室。


    里面有几个年长的弟子正在低声对戏,见到她都停下动作,恭敬地行礼问候:“椿小姐。”


    椿也微笑着点头回应,抱着东西走到了光线较好的外廊处。


    为了书写方便,她今日特意穿了一件较为轻便的灰蓝色和服。在开始研墨前,她熟练地从随身的小袋里取出一条细长的束袖带,将过长的袖口向后拉起,在背后交叉,然后绕到身前系紧,将两只小臂都利落地露了出来。


    这是当时人们在做家务、书写或其他需要灵活手臂的活动时常见的做法。


    她跪坐在廊下的畳边缘,将纸张铺开,用镇纸压住一角,开始研墨。


    天气干燥,墨锭很快便在砚台里化开浓黑的墨汁。她提起毛笔,蘸饱墨,开始认真书写。


    午后廊下时有微风吹过,压着一角的纸张,另一端总被风轻轻掀起,发出细微的“哗啦”声,书写起来很不顺畅。


    椿停下笔,微微蹙眉,思索着该如何固定。文镇只有一个,另一边需要重物。


    正当她左右张望,想找块合适的石头或别的什么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她身侧伸了过来,稳稳地按在了纸张左上角被风掀起的位置。


    紧接着,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按在了对称的右下角。


    纸张瞬间被牢牢固定,纹丝不动。


    椿侧过头,映入眼帘的是成濑朔。


    他显然刚刚结束练习,身上还穿着深蓝色的简便浴衣,腰间松松系着带子,领口微敞,露出汗湿的锁骨和一片胸膛。


    他的头发也有些凌乱,几缕湿发贴在额角和鬓边,整个人散发着运动后的热意。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双手为她按着纸,目光落在她笔下逐渐成行的墨字上。


    椿只看了他一眼,便收回视线,重新专注于书写。


    她微倾着身体,左手偶尔需要支撑一下身体重心,便轻轻按在铺开的纸张边缘,一会儿是左边,一会儿是右边,与朔按着纸张的手始终隔着距离。


    她裸露的小臂在移动时,偶尔会极其接近他的手腕。


    不多时,训练暂告一段落,几个与椿年纪相仿的弟子也嘻嘻哈哈地凑了过来。


    他们平日常见椿过来帮忙,有时她还会带些精致的和果子作为慰问,因此对这位美丽又和气的小姐颇为亲近,关系不错。


    “哇,椿小姐的字写得真漂亮,比师傅要求的范本还好看。”一个圆脸的少年凑近看着,由衷地赞叹道。


    另一个瘦高的少年附和着,还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喂,你说是吧?让你写肯定歪歪扭扭的。”


    “胡说,我最近也有在练字好不好。”被捅的少年不服气地反驳,脸上却有点红,眼神偷偷瞄着椿专注书写的侧脸。


    “椿小姐,您下次来能不能也教教我们写字啊?”圆脸少年胆子大些,笑嘻嘻地问道。


    椿笔下不停,唇角却微微扬起,温声应道:“好啊,如果你们有兴趣,又有空闲的时候。”


    她的声音如同清泉,让几个少年更加雀跃,互相推搡着,小声议论起来,空气中充满了青春活泼的气息。


    朔依旧沉默地按着纸,垂着眼帘,仿佛对周围的喧闹充耳不闻。


    终于,所有需要誊写的内容都完成了。


    椿轻轻舒了口气,放下笔。几位弟子立刻殷勤地上前,帮忙将写好的纸张小心地收拢、整理好。


    椿解开背后的绳子,将袖子放下,整理好衣襟。


    她向帮忙的弟子们道谢,正准备起身离开。


    这时,那个圆脸少年一边整理纸张,一边随口对同伴抱怨道:“喂,你看到辉夜那家伙了吗?半天不见人影,又不知道躲到哪里偷懒去了吧?师傅刚才好像还找他有事呢。”


    朔原本要随着椿一起离开的步伐,在听到“辉夜”这个名字时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就听到了椿的回应。


    她的声音依旧温和。


    “这样吗?那……我去找找他。”


    朔站在原地,看着她向弟子们点头示意,然后转身,步履轻盈地朝着弟子寮和更深处那些可能藏人的角落走去。


    午后的阳光将她淡蓝灰色的背影勾勒得清晰而柔和,那束起又放下的袖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热闹渐渐散去,训练室重归宁静。


    椿在弟子寮附近寻了一圈,未见到泽村辉夜的身影。问了几位路过的弟子,也都摇头说没留意。她想起辉夜有时会躲到一些僻静的角落,独自练习或是单纯地发呆。


    略一思索,她便朝着后院那排专门堆放闲置道具和旧布景的仓库走去。


    仓库的木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悠长的轻响。


    室内光线昏暗,空气中漂浮着浓重的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高高的窗户透进几束斜阳的光柱,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里面堆满了各种褪色的布景板、陈旧的衣装戏服箱,以及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零碎道具。


    椿的目光在略显杂乱的室内逡巡,落在了一架靠着墙壁的高大旧棚顶端。那架子原本是用来存放一些大型道具的,如今上面空空荡荡,只在最上层似乎蜷缩着一个身影。


    是辉夜。


    他穿着练习时那件半旧的浴衣,背靠着后面堆积的旧帷幕,屈膝坐着,双臂环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正望着高处那一小方透光的窗户发呆。


    椿没有出声唤他,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地上的杂物,走到那架旧棚前。


    棚子是由厚重的木头钉成,虽然陈旧,但还算结实。她脱下碍事的草履,仅穿着白足袋,双手抓住棚子粗糙的木格,试着向上攀爬。木格间距对她来说有些大,但她身形轻盈,动作也算灵巧,借着几个稳固的支撑点,慢慢地向上爬去。


    当她终于攀到与辉夜同高的位置,手搭在架子边缘,微微喘息着抬起头时,正对上辉夜闻声转过来的视线。


    辉夜在看到她的那一刻,似乎是想躲的。


    下意识地缩进身后更暗的阴影里,或是立刻跳下去逃开。但是他已经在这架子的顶端了,无处可退,也无处可躲。


    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辉夜想起了昨天晚上做的那个梦。


    失序的,混乱的,充满了露骨的言语和不堪的声响。


    梦里是一片潮湿闷热的气氛,他紧紧地环抱着一个人,看不清对方的脸,但那股熟悉的冷香,还有肌肤相贴时细腻温软的触感,都在清晰地告诉他那是谁。


    梦里他说了很多很多话,那些平时绝不会说出口的、带着狎昵意味的荤话,不成调的甜言蜜语,一个劲儿地往外冒,唯一的念头就是想讨她欢心。


    羞耻心?


    在梦里,这种东西他仿佛没有多少。


    梦境的最后,他捞起怀中那被汗水浸得又湿又软、仿佛没了骨头的人儿,两人紧密相拥,连呼吸的气息都混合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就像……融为了一体。


    那一刻,心脏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和狂喜充满,高兴得几乎要炸开。


    他为她轻轻拂开被汗水黏在脸颊上的濡湿发丝,发现两人的头发不知何时已经痴缠在了一起,乌黑与更深的黑,丝丝缕缕,难舍难分。


    他看着那交织的发丝,竟痴痴地、不受控制地笑出了声。


    梦中似乎有人问他:“你在笑什么?”


    他回答:“没什么。”


    只是太高兴了。


    高兴到无法言说。


    泽村辉夜的母亲,是吉原里一位颇有些名气的游女。


    他是在那条弥漫着脂粉、酒气和无尽夜晚笙歌的街巷里,懵懂地度过了最初的童年。即便年纪尚小,尚未完全开窍,耳濡目染之下对于男女之间那点情爱欲望之事,也比寻常人家的孩子知晓得更早、更多。


    若说完全天真无知,那是哄人的。在这方面他远比同龄人,甚至比许多年长者,都要“早熟”。


    饮食男女,人之大谷欠,在他从小接触的环境里,这并非什么需要遮遮掩掩、感到羞耻的秘密,而是如同吃饭喝水一般,寻常又自然的事情。


    他依稀记得,在母亲那间总是飘着浓郁香气的房间里,透过朦胧的推拉门缝隙,看到过摇曳的烛光下交叠的人影,听到过压抑的喘息和娇媚的笑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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