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说的话有很多,那些在心底反复咀嚼、几乎要将他淹没的话语。


    但在有外人在场的此刻,他能说出口的,必须经过挑拣、过滤,披上一层“正常姐弟”的外衣。


    他想让他们的关系“重回以前”。


    以前……是什么样的呢?


    是在她尚未撞破父亲与雅子母亲的私情之前,那时候她还会对他露出真心的、毫无阴霾的笑容,会牵着他的手在庭院里散步……


    牵手、依偎,这些亲密的接触都是被允许的,是自然的。


    在他不过十几年的生命里,遇到她的时间其实很晚,晚到不过几个四季轮回的光景。


    而他懂的东西又太少,关于人情世故,关于爱恨情仇,关于如何应对她突如其来的憎恶与疏离……他懂得太少,太浅薄,不足以应对眼下这复杂而痛苦的局面。


    恰恰好是情窦初开的年龄。


    对她而言,他是夹杂在诸多事务和人物中一个需要费神处理的“问题”,或许她曾对他产生过朦胧的好感,但那感觉隔了太久,已被后来的恩怨冲刷得模糊。


    她除了他以外要思量的东西太多了,比如孩子气的未婚夫,比如家族的期望,母亲的忧虑……


    轮到认真思量他成濑朔,恐怕已经排到很后面,很后面了。


    而他现在什么都不想,他只想她。


    在椿平静的注视下,在裁缝店女师傅看似专注于记录尺寸、实则耳朵可能竖起的氛围里,朔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了三个字:


    “……对不起。”


    他顿了顿,似乎在积聚勇气,又像是在斟酌词句。


    “之前的种种……都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喜欢的宝子点点星星吧


    第44章


    裁缝店的女师傅听了,手上的记录笔顿了顿,随即脸上露出一个了然又善解人意的笑容。


    在她看来,这不过是年轻姐弟之间闹了别扭, 弟弟正在向姐姐低头道歉罢了,是再常见不过的家庭小插曲。


    她识趣地合上记录册,将软尺轻轻放在一旁的布料上,微微躬身道:“椿小姐,朔少爷,我突然想起还有些辅料细节需要和外面的伙计确认一下,暂且失陪片刻。”


    说完,她便动作轻快地拉开纸障子门,退了出去,还体贴地将门虚掩上。


    室内,顿时只剩下椿和朔两人。


    朔就那样慢慢地跪了下来,椿静静看着他。


    如果他有“上一次”的记忆,记得他告密所引发的那场轩然大波,那么他此刻说“对不起” ,还算是师出有名。


    但如果他不记得……他所谓的“对不起”, 就只是对一直以来她对他的冷漠憎恶的一种本能回应,是对他们之间僵硬关系不知如何是好的忏悔。


    她之前恨他,恨得那样真切,那样理直气壮。


    在那个刚刚开始懂得爱恨、情感尚未生出更多枝蔓的年纪,恨意倒是先一步找到了最现成的靶子,被她灌注了十全十足的力道。


    “你对不起什么?”她开口。


    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也将她的影子拉长,笼罩在跪坐于地的朔身上。


    朔此时已经打定了主意。


    不管怎么样,他需要求得她的原谅。如果她要计较,那他需要告罪的事情确实有很多。


    他依旧垂着眼,不敢看她的脸,目光只停留在她今天所穿的那件淡若草色的和服裙摆上。那布料是柔软的,织有细密的暗纹,边缘绣着一圈极细的草叶纹。


    “对不起……”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开始列举,“对不起我母亲和你父亲的事情。”


    “对不起……让佳代夫人受了那样的委屈。”


    他记得那位总是神色淡漠、很少回本家的正室夫人。


    他越说声音越低,头也垂得更深。


    阳光将他低俯的脖颈照得一片明亮,能看见颈椎骨节的微微凸起。


    “……让你不高兴的一切都对不起。”


    话音落下,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原本跪坐的姿势,改为了标准的土下座,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背上,整个身体都伏了下去,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阳光在无声移动,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沉浮。


    椿看着他伏低的背影,裙摆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过了很久,她叹了一口气。


    “你觉得……我在生什么气?”


    朔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


    他感觉到头顶传来一阵温暖而轻柔的触感。


    是椿的手。


    无视他,靠近他,以他的表现为乐。


    椿是这样想的。


    她伸出手,轻轻地放在了他乌黑微硬的发顶上,然后抚摸了一下。


    感受着头顶的触碰,朔甚至没听清她后面说了什么话。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只轻轻抚摸他头顶的手夺走了。


    他想要的,不过是能留在她身边。


    他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也足够聪明在这次告罪中没有说出那句最严重、最不可饶恕、也最真实的话。


    他爱她。


    爱他这位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姐。


    他的目光,依旧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她的裙摆。


    那里因为之前她站起或坐下的动作,压出了一道不太显眼的褶皱。


    他盯着那道皱褶,出了神。


    椿似乎觉得该说的话已经说完,该做的安抚也已经做了。


    她收回了放在他头顶的手,准备起身离开。


    察觉到她的意图,朔心中猛地一慌,几乎是下意识的他伸出了手,径直伸向了那道困扰他的裙摆皱褶。


    他想帮她抚平它。


    这一下,他的手指就实实在在地拉住了她柔软的裙摆。


    阳光依旧明晃晃地照着,室内浮尘轻舞。


    朔还维持着近乎土下座的姿势,一只手撑在榻榻米上,另一只手却向前探出,指尖勾住了椿淡若草色和服的裙摆边缘,那道细小的皱褶正好在他指间。


    椿正要转身离开的步伐,因此一顿。


    她回过头,垂眸看向他。


    朔感受到手中布料传来的细腻的触感,也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觉得自己又搞砸了,总是在不该伸手的时候伸手,在不该靠近的时候靠近,把事情弄得一团糟。


    他不敢抬头,等待着预料中的抽离、冷言,或者更甚的厌恶。


    然而,预想中的斥责没有到来。


    他只觉得眼前的光线似乎暗了一瞬,一股属于椿的冷香骤然靠近。紧接着一个温软的、带着微微湿意的触感,轻轻地印在了他低垂的脸颊上。


    那是一个吻。


    一个一触即分的,脸颊上的吻。


    “好了。”椿的声音在他极近的耳畔响起,“别露出那股要哭的神情。”


    她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等会儿老板进来,还疑心是我欺负了你。”


    没等他做出任何反应,甚至没等他消化这惊天动地的触感意味着什么,那股香气和温度便骤然远离了。


    椿已经直起身,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步履从容地朝着门口走去。


    她的裙摆自然地从他僵住的手指间滑走,那道皱褶似乎也被带得平整了些,又或许没有。


    就跟上次在廊下,她用穿着白足袋的脚,轻轻碰触他的小腿然后迅速收回一样。


    没有任何解释。


    没有给予他追问、确认、或沉溺的机会。


    朔依旧跪坐在原地,撑着地面的那只手微微发抖。


    被亲吻过的脸颊那块皮肤,仿佛被烙铁烫过,又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反复搔刮,残留着鲜明到不真实的触感和温度,迅速蔓延至整个半边脸,乃至全身。


    心脏在经历了几乎停跳的瞬间后,此刻开始疯狂地、杂乱无章地擂动,撞击着肋骨。


    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近乎生理性的不适。


    一种沉重的、无法消化的饱胀感,从胃部深处翻涌上来。


    就好像……猝不及防地,被人强行塞进嘴里一大块刚蒸好的、又甜又粘的糯米团子。


    他的胃向来不好,消化不了那些过于甜腻或粘稠的东西。这些消化不了的、沉甸甸的甜意,会紧紧地压迫着他的胃袋,带来持续不断的胀痛和不适,让他在接下来的好几个时辰,乃至好几个夜晚,都辗转反侧,无法安眠。


    不对。


    可能……一直都会睡不好,他一想到这个吻就一直好不了。


    自从明白自己对她的感情是什么之后,他似乎就再也没能真正安稳地睡过一个好觉。


    而今天这个含义不明的脸颊吻,就像往那本就难积存已久的情绪堆里,又投入了一块更大、更粘、更甜的糯米团子。


    ……他消化不了。


    之后的午后,阳光已褪去了盛夏的毒辣,变得温煦而明亮。


    椿抱着厚厚一叠素白的和纸和笔墨砚台,穿过后院连接主屋与训练场的廊下,朝着成濑屋的弟子们日常活动的区域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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