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最终那个吻没有落下。


    澄在几乎要触碰到的前一刻,硬生生停住了,只是用指尖轻轻地拂开了她颊边的一缕乱发,然后猛地直起身,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


    等澄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廊道尽头,朔才从隐蔽的转角处,缓缓走了出来。


    他什么也没有对澄说,澄也没有看见他。


    他只是,看见了那个“未完成的吻”。


    然后他代替了那个离开的人,坐在了这里,用影子为她圈出一片安宁,任由她在梦中将自己误认为那个她心中所想之人。


    这些,他都不会说。


    椿悬在廊下的腿轻轻晃了晃,目光再次飘向屋檐下那四个轻轻摇曳的晴天娃娃。


    阳光为它们镶上了一层模糊的金边,澄画的那个滑稽笑脸在微风中缓缓转动,依旧傻气。


    看着它们,椿的思绪却飘向了别处。


    和澄在一起时,她只顺着他的玩闹心思,想着做娃娃祈求天晴,可独自面对朔,那些关于这个小玩意更阴暗、更古老的民俗传说,却悄然浮上心头。


    在某些地方的传说里晴天娃娃并非总是吉祥的象征。


    有的说法是,如果挂上后天气仍未放晴,就要将娃娃倒挂起来,或者画上哭脸,甚至……


    这些不好的联想,如同梅雨季节墙壁上渗出的湿痕。


    她的目光,缓缓移回到身旁静坐的成濑朔身上。


    和他在一起时,空气里似乎总是弥漫着这种沉郁的、无法言明的不安感,连带着想起的东西都带着晦暗的底色。


    她转过头,看着朔在斜阳下半明半暗的侧脸,“我绝食的时候……你来看了我吗?”


    “上一次”或者说是那个未婚夫是一条熏的时间线里,她被父亲禁足后缩在壁橱里绝食。


    她记得在那个闷热难当的夜晚,朔隔着薄薄的橱柜门,轻轻递进来一点点水和食物。


    被发现后,黑暗中她说“我讨厌你”。


    而他回敬,“请不要讨厌我,求求你”。


    朔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他垂了垂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沉默了片刻,才抬起眼看向她,轻声答道:“去了。”


    他顿了顿,“还是我第一个发现姐姐发烧的。”


    *


    去了。


    而且,是他第一个发现她发了高烧。


    她被关禁闭,蜷缩在房间角落那个昏暗狭窄的壁橱里。


    绝食、缺水、加上心绪激荡,不知道什么时候发起了高烧。意识在滚烫的黑暗中浮沉,汗水浸透了单薄的寝衣,喉咙干渴得像要冒烟,身体一阵阵发冷。


    朔轻轻拉开壁橱的门,借着窗外漏进的微弱月光,他看到她蜷缩成一团,脸颊是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而微弱。


    他伸手去碰她的额头,触手滚烫,那温度高得吓人。


    如果没有人发现……这样的高烧持续一夜,人不死,恐怕也要烧坏脑子,落下病根。


    他急得不行,手忙脚乱地将她整个人从狭窄的壁橱里抱了出来。


    她的身体软绵绵的,滚烫。在他将她抱入怀中的那一刻,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紧紧依偎向他的胸膛。


    他不敢耽搁,抱着她转身就在幽深的长廊上奔跑起来。


    夜间的长廊空无一人,只有他急促的脚步声和沉重的心跳声在寂静中回荡。


    怀中的人那么烫,热度似乎透过薄薄的衣料源源不断地传递到他身上,烫得他心口也跟着灼烧起来。或许是她渡过给他的热,又或许是他用尽全力奔跑导致的竭力,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砰砰砰砰,仿佛要挣脱束缚跳出来。


    什么也顾不上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一点,再快一点,救她。


    颠簸中怀里的椿似乎短暂地恢复了一丝意识。


    她费力地睁开了眼睛,目光涣散,烧得迷迷糊糊的,大概也根本想不起抱着自己的人是谁,也看不清他的脸。


    只是那样茫然地、安静地看着他,没有平日里的怨怼、无视、或冰冷的排斥。


    那眼神里是久违的平静。


    就算是这样。


    就算是在她病得神志不清、几乎认不出他的时候。


    就算是这样。


    只是这样短暂的一瞥和毫无防备的依偎。


    他抱着她奔跑的手臂在发抖,心口那疯狂的跳动里他开心到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这不正常,这不合时宜,甚至卑劣,但他控制不住。


    自从她撞破父亲与雅子的私情,对他态度急转直下以来,已经过去有一段时间了。


    可对他而言,她那些恶劣的对待,却漫长得仿佛已经持续了一辈子。


    他几乎闹醒了成濑屋大半个宅院的人。


    灯火陆续亮起,仆役惊慌奔走,医生被匆忙请来。


    在一片混乱中,诊疗、喂药、用浸了冷水的布巾敷额……


    他半步不离,高烧中的椿无意识地攥住了他的一只手,攥得很紧。


    他就那样任由她攥着,一动不动地跪坐在她枕边,守了整整一夜。


    直到天光微亮,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额头也不再那么烫手,他微微松了口气。


    闻讯赶来的成濑万太郎看到这一幕,拍了拍他的肩膀,感叹道:“看到你们俩能这样互相照顾,关系这么好,我也就放心了。”


    朔只是低着头,没有解释,也没有否认。


    如果可以的话……他其实不想做一个太聪明的人。


    太聪明就会太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这份感情是什么,清醒地知道它多么惊世骇俗,清醒地感受到每一次被她冷待时的刺痛,也清醒地品尝着此刻这病中依赖所带来的甜蜜与罪恶。


    太清醒,就活得不那么快乐。


    就像现在,他清晰地知道他的情感。


    充满了占有欲、嫉妒、和毁灭倾向的情感。


    这份喜欢太浓烈了,浓烈到仿佛不是这一世才开始的,而是他也曾囫囵吞下,憋屈了、压抑了整整一辈子,直到这一世才带着前世的记忆与不甘,再次汹涌而来。


    *


    廊下的斜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融为一体。


    椿目光与他的眼眸对视着。


    过了许久,她才轻声开口。


    “……谢谢。”


    作者有话说:


    上一个周目的部分情感会继承下去


    第43章


    这声轻语落下后, 廊下再次陷入了一片寂静。


    西斜的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绵长,朔微微垂着头,重新变回了那个惯常的、带着几分阴郁的温顺模样。


    椿侧着头,静静地打量着他。


    这是十几岁的成濑朔,脸庞还带着少年的清瘦轮廓,眼神虽然幽深,但其中翻涌的情绪似乎还没有“上一次”最后那个他那么复杂难懂,


    至少, 还没有被岁月和更深的绝望浸透得那般晦涩难辨, 更容易被看穿, 也更容易……被扰动。


    她知道,也非常清楚怎么样才能让他露出不一样的表情。


    椿不再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将之前伸出廊下、轻轻晃动的那只穿着白足袋的脚,收了回来。


    足袋的布料细密柔软,包裹着纤细的脚踝和玲珑的足弓。她就着收回的姿势,膝盖微曲,然后仿佛只是不经意地将那只穿着足袋的脚轻轻往前一探。


    足袋的尖端,不偏不倚碰触到了朔跪坐时,包裹在深色和服袴裤下的小腿外侧。


    隔着两层布料,几乎感觉不到肌肤的温度。


    朔的身体,在那一刹那肉眼可见地紧绷了起来。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琴弦猛然拉紧,从脊柱到肩膀,再到被触碰的那条小腿,所有的肌肉都瞬间进入了防御,或者说是承受状态。


    他低垂的头猛地抬起,眼睛此刻骤然睁大,瞳孔收缩。


    几乎是条件反射, 他的右手伸出,五指微张。


    椿似乎早有预料,在他手指即将碰触到她的前一刻,她收回脚,


    重新规矩地坐好。


    朔抓了个空。


    手指在空中徒劳地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收了回去。


    他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了一层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红晕。


    红晕从他的耳根蔓延到脖颈,再烧遍整张清瘦的脸,连眼尾都泛着的绯色,整个人热气腾腾的。


    “……姐姐?”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而沙哑。


    目光紧紧锁着椿,仿佛想从她脸上找出恶作剧的痕迹。


    椿却已经整理好衣摆,动作优雅地从廊板上站了起来。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跪坐着、不知所措的朔。


    “只是脚麻了而已,不小心碰到你了。”


    说完她转过身,步履从容地越过他,沿着长廊,向着自己院落的方向走去。


    脚踩在干净的廊板上,发出清脆而有规律的“嗒嗒”声,渐行渐远。


    朔僵在原地,保持着那个跪坐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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