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她年纪更小,身量未足,穿着为重要场合准备的衣服,上面绣着精致的樱花纹样。头发被母亲梳成乖巧的丫鬟双髻,用红色的装饰绳系着。


    她怀里抱着比她矮不了多少的三味线,琴袋是崭新的织金锦缎所制。


    成濑家用来接待贵客的最正式的座敷,榻榻米光洁如新,空气中弥漫着供香和茶点的香气。


    她的父亲成濑万太郎和一条家的家主,相对而坐。在那位一条先生的两侧,端坐着两个年纪相仿、穿着同样的少年。


    是年幼的一条熏和一条澄。


    熏坐得笔直,神情有着超越年龄的沉静,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澄则显得有些不安分,虽然也尽量保持着坐姿,但眼珠子不时好奇地转动,打量着房间里的陈设,尤其是当椿被引进来时,他的目光立刻牢牢地锁在了她和她怀中的三味线上。


    椿按照教导,在门口恭敬地跪坐下来,行了一个标准的礼,然后才被允许进入室内,在父亲下首的指定位置跪坐好。


    “小女椿,最近习得一曲,虽技艺粗浅。”


    万太郎客气地说道。


    椿深吸一口气,将三味线从袋中取出,调整好姿势。


    她练习了许久的曲子,或许是过于紧张,或许是初次在如此正式场合表演,她的手指有些僵硬,拨弦的力度和节奏出现了微小的失误,错了几个音。


    并不明显,但对于内行或专注倾听的人来说,足以察觉。


    她羞愧得几乎要抬不起头,一条熏正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好久。


    好不容易磕磕绊绊地弹完了一曲,她垂下头,等待着可能的批评。


    然而,一条先生却抚掌称赞,笑容和蔼:“成濑兄,令嫒小小年纪,已有如此风范,琴音清越,未来可期啊。”


    他似乎并未听出那些错误。


    这时那个一直显得好奇的澄,忽然笑嘻嘻地开口了:“父亲,我也想试试这个。”


    一条先生似乎有些无奈,但并未严厉斥责,只是对万太郎介绍道:“这是犬子澄,生性较为活泼顽劣,让成濑兄见笑了。”


    他又示意了一下旁边安静的儿子,“这一位是熏。”


    万太郎连忙笑道:“无妨无妨,活泼些好,都是孩子或许更有共同语言。”


    于是,在长辈们默许的笑容下,澄被允许上前。


    他毫不怯场地走到椿的身边,学着椿的样子盘腿坐下,好奇地打量着三味线。


    椿有些无措地将琴往他那边递了递。


    澄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琴弦,发出几个不成调的音。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椿扶着琴颈的左手上,看到了她指尖和指腹上那些因为长期练习而磨出的、薄薄的茧。


    他去碰椿的手,用自己的拇指摩挲了一下她指尖的硬茧。


    “哇。”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椿,“你好厉害。”


    他的手掌温热,触碰直接完全打破了社交礼仪的界限。


    椿愣住了,下意识地想抽回手。


    一条先生在一旁看着,脸上的笑容似乎更深了些,万太郎也微微颔首。


    熏依旧安静地坐在原地,看着弟弟这冒失的举动和椿通红的脸,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在椿和澄相触的手上又停留了片刻。


    之后……


    之后是什么呢?


    梦境在这里变得有些模糊,仿佛被阳光晒化了边缘。


    之后她的未婚夫成了一条澄。


    这是与上一次不一样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成濑椿在睡梦中并不安稳。


    梦境的碎片与现实的感知交织, 阳光逐渐变得炽烈,不偏不倚地落在她的脸上。


    眼皮下的世界一片暖红,热度灼人,让她眉头紧紧蹙起,在枕着廊柱的颈侧不安地动了动,几欲醒来。


    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浮沉,迷迷糊糊中似乎感觉到身边有人,很近。


    她无意识地伸出手,最终触碰到了一片带着体温的织物,似乎是衣角。


    她没有多想, 攥住了那片衣角。


    被她攥住的人, 似乎微微一顿。然后椿感觉到那人极其轻柔地低下了头, 凑近了她。


    一片阴影随之落下,恰到好处地挡住了那恼人的、直射眼眸的炽热阳光。


    光线被滤去, 不再刺目。


    椿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再次陷入了更深沉的、无梦的沉睡之中。


    在她残留的意识里,理所当然地认为, 这为她挡去烈日、任由她抓住衣角的人, 是尚未离去的一条澄。


    也只有他,才会如此理所当然地待在她身边,做出这样直接的举动。


    时间在静谧中悄然流逝。


    廊外的光线渐渐改变了角度,颜色也从白炽转为柔和的琥珀色。庭院里饱吸雨水的草木蒸腾着最后的水汽。


    椿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初醒的迷茫需要片刻才能散去,她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上多了一件不属于自己的羽织,质地是细腻的, 颜色是沉稳的灰蓝色。


    阳光已经西斜,不再灼人,暖融融地铺在廊下的木地板上。


    然后她微微侧头,看见了坐在自己身旁,仅仅隔着一小段距离的人。


    ……是成濑朔。


    他穿着家常的棉麻和服,姿态端正地跪坐着,背脊挺直,却微微向她这边倾斜。西斜的阳光将他清瘦的身影拉长,那影子堪堪将她整个人笼罩在内。


    看这样子,他坐在这里已经很久了。


    ……她知道自己睡梦中抓住的衣角是谁的了,也知道那为她挡去烈日的人是谁了。


    这感觉像是平白受了他一份恩惠,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闷闷的,很不舒服。


    椿几乎是下意识地重新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心想,这时候还是继续“睡着”比较好。


    但朔似乎总能敏锐地察觉到她最细微的变化。


    在她合上眼睑的下一秒,他的声音便轻轻响了起来。


    “姐姐……睡醒了?”


    椿的睫毛轻颤了几下,装不下去了。


    她缓缓睁开眼对上他的视线,喉咙里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因为之前是蜷着腿睡的,这会儿腿脚都有些发麻,血液不通带来的刺痛感细细密密地传来。


    她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将双腿从身下伸直,探出廊下,悬在微凉的空气中轻轻活动着脚尖和脚踝。


    她目光投向庭院,问道:“澄君是什么时候走的?”


    朔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在她白皙的脚踝和晃动的足尖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迅速移开,落在庭院里被雨水打落的残花上,回答:“走得早,大概是东京那边有什么事还没处理好,急急忙忙地就回去了。”


    椿这才转眼真正地看向他,她忽然发觉眼前的朔似乎比记忆中“之前”那个时间线的他,更加清瘦一些。


    可能是因为在来到成濑屋之前,与母亲雅子相依为命时的生活待遇并不优渥,少年人正在抽条长身体的年纪,脸上竟没什么这个年纪常见的奶膘婴儿肥,下颌线条清晰,眉眼也显得格外疏朗,甚至因为瘦削而透出几分锐利,只是被他惯常低垂的眼眸和温顺姿态掩盖了。


    看得久了,朔似乎有所察觉,也转过脸来与她对视。


    他的眼睛,与椿有着相似的轮廓,此刻映着西斜的暖光却依旧显得幽深难测。


    朔抿了抿薄薄的嘴唇,才轻声开口。


    “姐姐……是不是真心喜欢澄君?”


    这句话他敢问出口,椿都不敢轻易回答。


    想起他“之前”是如何告密。


    她垂下眼帘,含糊其辞道:“你说是……就是吧。”


    “那你呢?为什么甘心坐在这里为我挡太阳?”她顿了顿,“我拉住你……你也可以走的,毕竟我当时心里想的……”


    是澄。


    朔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在她停顿的时候,自然而然地补全了她未说完的话:


    “以为我是澄君。”


    接着他继续说道,“澄君临走前遇见了我,嘱咐我说姐姐还在廊下睡着,让我留意一下。”


    这么说,就好像是澄临行前特意交代他照顾自己一般。因为是澄的嘱托,所以他在这里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椿没有将心中的疑问说出口,就算是澄的嘱咐,也不用做到这种地步。


    一动不动地坐着,用影子为她遮挡阳光,甚至任由她抓住衣角。


    见椿似乎不再纠结于这个问题,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庭院,朔一直放在膝上的指尖动了一下。


    他说谎了。


    他看见一条澄走开,是在更早的时候。


    他还看见澄在离开前独自一人折返,站在熟睡的椿面前,静静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澄缓缓地弯下腰,凑近她的脸,呼吸几乎要落在她唇瓣上……


    那距离,近得就像一个即将落下的吻。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