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声。


    在整个观射过程中, 熏的手始终没有放开。


    椿向他介绍一些关于三十三间堂渊源:“据说始于江户初期,最初是武家为了锻炼箭术和耐力……”


    熏只是微微颔首,表示在听,目光却依旧落在她脸上。


    结束了三十三间堂的活动,一条熏的汽车载着他们穿过京都纵横交错的小巷,停在一家毫不起眼的料亭门前。


    低矮的瓦顶,古朴的木门,门帘上印着店家的家纹,一切显得含蓄而内敛。


    一位举止恭谨的女招待早已在门口等候,引着他们穿过一条铺着卵石的小径。


    小径两旁是精心打理过的枯山水庭院,白沙如海,耙出细腻的波纹,几块顽石点缀其间,石灯笼静默伫立。


    他们被引入一间独立的、面向庭院的茶室式包间。


    榻榻米散发着干草的清香,壁龛里挂着一幅墨迹淋漓的山水挂轴,旁边插着一枝姿态遒劲的早梅。矮桌旁放着柔软的坐垫,纸障子推拉门大开,将庭院那幅如同水墨画般的景致完全纳入室内。


    两人刚落座不久,正欣赏着庭景,包间的门被“哗啦”一声不太客气地拉开了。


    一条澄笑嘻嘻地探进头来,他身上穿着一套略显褶皱的深蓝色洋装,领带松垮垮地挂着,甚至有些歪斜。


    “哟哥哥,椿小姐,真巧啊。”


    他毫无愧色地打着招呼,不等邀请便自行走了进来,大大咧咧地在熏旁边坐下,“我刚才也在三十三间堂呢,人可真多。老远就看到你们了,想挤过去跟你们汇合,这人潮推来搡去的,根本过不去。”


    熏的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直线,显然对于弟弟的突然出现十分不悦:“你跟过来的?”


    “是啊。”澄回答得理直气壮,依旧笑嘻嘻的,“一个人逛多无趣,还是跟着哥哥和椿小姐有意思。”


    这时,女招待跪着推开门,开始上前菜。


    精致的漆器小碗小碟逐一摆上,里面盛放着应季的食材,如用花椒芽点缀的银鱼,用柚子调味的豆腐。怀石料理的精髓在于体现食材本味与季节感,每一道都像一件小小的艺术品。


    澄的嘴还喋喋不休的说着话,熏拿起筷子,对澄说了一句:“吃饭要安静。”


    澄看了椿一眼,总算暂时闭上了嘴。


    接下来上了汤品、季节生鱼片、烤鱼等。


    熏举止优雅,用餐无声。椿也遵循着礼仪,小口品尝,味道确实清鲜绝伦,但她更多的心思却放在观察这对兄弟和窗外那静止的庭院风景上。澄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不时偷看椿。


    用餐完毕,离天黑去鞍马寺看火祭还有一段时间,熏吩咐仲居撤去食盘,并应要求端来了一壶温好的清酒和几样简单的水果子。


    澄似乎找到了新的乐趣,开始自斟自饮。


    几杯下肚,他的话又多了起来:“晚上鞍马寺那人肯定更多,天又黑,哥你可小心点,别把椿小姐给弄丢了。”


    熏端起小巧的酒杯,抿了一口:“放心吧,我一定不离开椿小姐半步。倒是你,人那么多,别把自己弄丢了。”


    澄嘿嘿一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那我一定紧跟着你们,寸步不离。”


    他仰头喝下,脸上泛起些许红晕。


    酒精似乎放松了他的神经,他开始说起从前的事:“椿小姐你还记不记得,第一次正式来你们成濑家拜访?那时候你胆子可真大,弹完琴眼睛就那么亮晶晶地看着我和哥哥,直接问''''你们俩,谁才是我未来的未婚夫啊?''''”


    他学着椿小时候的语气,又凑近了些,看着椿,“现在……总能分得清我们两个了吧?”


    椿握着温热的酒杯,指尖收紧。


    她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清冽的液体,轻声道:“能的。”


    她顺着他的话回忆道:“但是第一次见,不是那回。还要更早……我记得,我在院子里的树下拍球,拍着拍着一抬头就看见立在墙头上的人。”


    话音刚落,一条澄脸上的笑容僵住,表情变得极其古怪,他紧紧盯着椿,呼吸似乎都急促了几分,追问:“那个人……是谁?”


    一旁的熏,只是垂眸看着自己手中的酒杯,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情绪,沉默不语。


    椿的视线在兄弟二人之间缓缓扫过,她顿了顿,然后唇角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轻声说道:


    “是熏君。”


    包间内一时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只有庭院外隐约传来的竹筒敲石的清脆声响,一下又一下。


    前往鞍马寺的山路上人流如织,比白日的三十三间堂更为拥挤喧嚷。


    一条澄自离开怀石料理店后,便异常地沉默,那种顽劣跳脱的气息仿佛被抽空,只余下一片沉郁的安静,安静得近乎压抑。


    他跟在熏和椿的身后,隔着几步的距离,目光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鞍马寺山门在望,巨大的松明已被点燃,熊熊火光映红了半片天空,将古老的寺庙建筑和攒动的人头都染上了一层跳跃的金红色。


    僧侣和信徒们高声呼喝着,挥舞着较小的火把,人群随着火把的舞动而涌动、欢呼,声浪震天。


    一条熏微微蹙眉,显然不喜欢这样的混乱。


    他再次向椿伸出手,意图在这人潮中确保她的安全。


    就在椿的手即将放入他掌心的前一刹那,一股更大的力量猛地从侧后方袭来。


    一条澄死死攥住了椿的手肘,力道大得惊人,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向后一扯。


    椿猝不及防,惊呼声淹没在鼎沸的人声中,整个人因惯性向后倒去,后背重重撞进他坚实而滚烫的胸膛。


    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便紧紧箍着她的手臂,拉着她逆着涌向火祭中心的人群,狂奔起来。


    “澄!”


    她听到身后传来一条熏又惊又怒的喝声,但瞬间便被喧嚣吞没。


    世界在椿的眼前变得模糊而颠簸,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自己急促的喘息,还有脚下木屐一下下急促敲击在石阶或泥土地上的“嗒嗒”声,杂乱而仓皇。


    远处,人群为了火祭的盛况而发出的欢呼声、惊呼声,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放开,一条澄你放开我。”


    椿试图甩开他的手,但那手指纹丝不动,反而因她的挣扎而收得更紧。


    她被他半拖半拽着,跌跌撞撞地逃离那一片光怪陆离的火光与喧嚣,投入山路旁更深的、被树林阴影笼罩的黑暗中。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喧哗变得依稀仿佛,如同远山的回响,澄才猛地停下脚步。


    这里是一处远离主道的僻静所在,几棵高大的杉树矗立在冰冷的夜色里。月光被浓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空气清冷刺骨,与方才火祭现场的燥热判若两个世界。


    椿终于得以停下双手撑住膝盖,剧烈地喘息着,试图平复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脏和混乱的呼吸。


    恼火、困惑、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在她心中交织。


    她直起身,看向背对着她的澄:“你发什么疯?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澄缓缓地转过身。


    树影在他脸上明暗交错,看不清具体神情。


    他一步步逼近,直到将椿的后背抵在粗糙冰冷的树干上。他的胸膛依旧在剧烈起伏,语气急切,劈头便道:“那天翻墙去看你的人是我。”


    椿慢半拍地意识到,他还在执着于怀石料理店里关于“初见”的那番话。


    她蹙眉回道:“你怎么证明?”


    “证明?”澄像是被这个词刺痛,整个人急躁得不行,他双手猛地扣住椿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痛哼出声,“想想看吧成濑椿,用你的脑子好好想想看。”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拔高,“想想看我和熏,我们两个之间哪一个才会做出翻墙偷看这样的行为?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他那种永远端着架子的贵公子,怎么可能。”


    他的指尖几乎要陷进她肩胛的肉里,疼痛让椿倒吸一口凉气。


    “你根本就认不出我们两个。”他低吼着。


    椿被他禁锢在树干与他身体之间狭小的空间里,两只手下意识地抓住他紧扣自己肩膀的手腕,用力往外推,却是徒劳。


    “这个问题很重要吗?这个答案很重要吗?那个人是你……又怎么样?我们两个最先相遇的又怎么样?”


    她抬起眼,在昏暗的光线下直视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容:“你总是很在意''''先后''''这样的字眼,但是可以的话,如果你比熏先出生,这一切或许都是你的了。你慢了他这一步,往后的''''先''''和''''后''''……又有什么区别?”


    澄的身体僵住,扣住她肩膀的手指无意识地又收紧了几分。


    他们之间,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有彼此粗重而混乱的呼吸声在冰冷的空气中交织。


    半晌椿才轻声开口:“放开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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