椿怔怔地看着母亲,仿佛还没从书中的世界完全抽离。她喃喃地开口,声音因久未与人交谈而有些沙哑:“……母亲。”


    仅仅两个字,喉头便是一哽。


    佳代夫人轻轻合上门,她慢慢走近,衣服下摆拂过榻榻米,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她在椿的身旁跪坐下来,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椿闻到了母亲身上传来的花香的香气,与她记忆中模糊的味道重叠。


    她忽然有些明白了,为什么辉夜总是喜欢那样依赖地枕在她的膝上,呼吸着属于她的气息。


    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椿歪斜着身体,将额头轻轻抵在母亲并拢的膝盖上。


    佳代夫人没有说话,从袖中取出一方绣着精致兰草的纯白麻纱手绢,动作轻柔地开始擦拭椿脸上不知何时滑落的泪水。


    那泪水仿佛决堤的江河,擦过一遍又涌出更多,根本止不住。


    看着女儿这般无声的哭泣,佳代夫人轻轻地叹了口气。


    放下手绢,伸出手将椿单薄颤抖的身体轻轻环抱住,让她更舒适地靠在自己怀里。


    “我当年……也是联姻嫁给了不喜欢的人。”佳代夫人的声音在椿的头顶响起,“当时比你还惨呢……对比一下你父亲和一条熏,况且我嫁过来之前跟你父亲几乎没有什么相处的机会,懵懵懂懂的。”


    椿在母亲怀里安静地听着。


    过了一会儿,佳代夫人轻声问道:“小椿,你真的……喜欢那个泽村辉夜吗?”


    椿的身体僵了一下。


    “现在是怎么想的?”母亲的声音依旧温和,“想要……跟他离开吗?”


    枕在母亲膝上的脑袋,轻轻地摇了摇。


    佳代夫人以手作梳,一下下极其轻柔地梳理着椿披散的长发,“要是真的想的话……”她的话语很轻,“我带你出去。”


    椿依旧摇了摇头,将脸更深地埋进母亲的衣料里。


    她只是看到了母亲,长久以来压抑的委屈无助就找到了一个宣泄口,眼泪就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在母亲面前她的脆弱是被允许的,她的眼泪是可以决堤的。


    “那一定就是委屈了。”佳代夫人更紧地抱了抱她,“那我抱着你,睡会儿午觉吧。这阵子我都留在这边,一直陪你,陪你到开春,怎么样?”


    听到这句话,椿从母亲的衣襟间抬起头,沾满泪痕的脸上缓缓绽开了一个笑。


    自那日后,母亲成濑佳代每日都会过来陪伴椿,有时是上午带着新插的冬梅或水仙,有时是午后吩咐惠子端来精致的和果子和煎茶。


    椿不再像之前那样颓唐。


    她会提前梳理好长发,换上整洁的日常着物。


    她们会并肩坐在窗边的暖桌前,佳代夫人会带来一些她自己喜欢的书籍,有时是京都风物志,有时是西洋的翻译小说,两人各自安静阅读。


    阳光透过糊着和纸的窗户,变得柔和而朦胧。


    有一日椿翻出了以前一条熏写来的那些信件,那些封口被父亲检查过、内容刻板乏味的信。


    她原本只是想找些东西打发时间,佳代夫人却凑过来饶有兴致地拿起几封浏览。


    “一条家的这位公子写得一手好字,言辞也够规矩,只是这内容未免太过假正经了些。通篇下来,竟找不出一句带着活人气儿的话。”


    椿闻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句话倒是说出了她心中长久以来对一条熏那种隔靴搔痒般的感觉。


    熏很好,无可挑剔的好,但一点都不鲜活。


    佳代夫人有时也会带来一些外界的消息,提及东京最新的时尚,或是某位华族夫人的趣闻等等。


    椿贪婪地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陪伴。


    她会像小时候那样,在感到疲惫时自然而然地枕在母亲的膝上,闭上眼睛,感受母亲轻柔梳理她长发的手指。她们会一起品尝厨房特意为夫人准备的料理,佳代夫人会点评一下味道,回忆起某道菜与她娘家口味的差异。


    这天清晨惠子像往常一样端来早餐和温热的煎茶,同时呈上的还有一个西式信封。


    信封是厚重的奶油色卡纸,边缘烫着暗金纹样,封口处压印着一条家的家纹,信封表面用流畅而有力的毛笔字写着“成濑椿様玉展”。


    看到这封信,椿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母亲,佳代夫人正优雅地用着小碟里的酱菜。


    椿放下筷子,拿起那封信。


    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特有的挺括,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慢慢地拆开了封口。


    里面是同样质地的信纸,带着淡淡的松烟墨清香。


    [椿小姐谨启


    时值深冬,敬颂时祺。闻您安康,甚是欣慰。


    近日因家中琐事,需往京都一行。恰逢小正月将至,听说左京区鞍马寺将举行火祭,意在驱邪纳福,祈愿新年平安。那时火光跃动,映着雪景,想必别有一番古都风韵。又闻三十三间堂有远射演武,亦是难得一见的传统盛事。


    椿小姐平日深居简出,愿趁此佳节,一赏京都年节之趣。如果可以,后日午后二时,驱车至成濑屋门前相候,同往观礼。


    冒昧相邀,望请见谅。


    盼复。


    一条熏拜上]


    椿逐字逐句地读着,这封信能如此顺利地送到她手里,就说明父亲犹豫权衡,最终还是决定让她出去赴约。


    尽管在他父亲眼里,她身上还落着一个“不安分”的名头,但这件事知道的人少,父亲绝不想让一条熏、让未来亲家一条家生出任何疑窦。


    她将信纸轻轻放在食案上,抬头看向母亲。


    佳代夫人也正好放下筷子,用餐巾轻轻擦拭嘴角。


    “是熏君的来信?”


    “嗯。”椿低低应了一声,“邀我后日去看鞍马寺的火祭和三十三间堂的远射。”


    *


    赴约的那日,天空是冬日里难得的、清澈的淡蓝色,阳光虽然没有什么温度,却足够明亮,照在未化的积雪上反射出耀目的光。


    母亲佳代来到椿的房间,为她挑选今日的着装。


    她选了一件淡红梅色的访问着上,访问着是较为正式的礼服,纹样上下连贯,适合外出拜访或参加茶会等场合。


    这件访问着的底色是柔和的红梅色,上面用同色系但稍深的丝线,织出细密的、连绵不断的云立涌纹,边缘点缀着小小的七宝系纹,整体显得既喜庆吉祥。


    “穿这件吧。”佳代夫人说道,又亲自为椿挑选了配套的淡黄色的襦袢和半衿,腰带则选用了一条织有暗纹的金茶色袋带,准备打一个太鼓结。


    发髻梳成传统的丸髻,插上一支镶嵌着珍珠和珊瑚的笄,并点缀了几朵小巧的细工花。


    耳边是配套的珍珠耳钉,手上拿着一个与腰带同色系的帛纱和一个精致的螺钿漆器手提袋。


    “很好。”佳代夫人端详着装扮一新的女儿,轻轻替她理了理衣纹,“去吧,路上小心。”


    走出房间,惠子和葵早已垂手恭立在廊下。


    见到盛装的椿,两人立刻躬身行礼,她们一左一右亦步亦趋地跟在椿的身后。


    从椿的院落通往成濑屋正门的那段路,廊下的积雪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庭院里的松树依旧戴着白色的雪冠。沿途遇到的仆役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躬身避让。


    门外,停着一辆黑色的西洋汽车,车旁站着一条熏。


    他今日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外面罩着厚实的墨色羊毛长大衣,颈间围着一条格纹羊绒围巾。


    他身姿挺拔,面容俊雅,正静静地等待着。看到盛装出现的椿,随即上前一步优雅地脱帽致意。


    “椿小姐,日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惠子和葵在距离门口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深深地鞠躬,直到一条熏微微颔首她们才直起身。


    一条熏为椿拉开车门,用手护着她的头顶,待她坐进车内,自己才从另一侧上车。


    车门关上, 汽车引擎发出轰鸣,缓缓驶离。


    车内空间宽敞,椿端坐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 目光投向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


    三十三间堂长长的檐廊下早已是人头攒动。


    椿与熏并肩而立, 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 能清晰地看到那长达一百二十余米的檐廊全景。


    熏微微侧身为椿隔开身后拥挤的人流。


    当一名身射手走上射位, 屏息凝神, 引弓欲射时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骚动,不由自主地向前涌动。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手握住了椿垂在身侧的手。


    手心干燥而温暖, 指节分明。


    椿下意识地想抽回,但没用,她抬起眼看向熏,他只是目视前方专注地看着射手的方向。


    “看, 要开始了。”


    熏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鬓角。


    椿只好将注意力转回场中,那射手吐气开声,弓如满月,“嗖”地一声离弦而去,最终“咄”地一声精准地钉在了远方的靶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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