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亏得他是游女养大的孩子,有些东西果然是一脉相承的。”


    椿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成濑朔。


    两人面对面站着,风雪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椿清晰地看到属于成濑朔的那张脸,那张与她有着相似眉眼轮廓的脸。


    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但眉眼轮廓是像的,以至于在朔的身世上都颇有碎语。


    成濑朔在她的逼视下,后面的话语戛然而止,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椿看着他说:“就算辉夜没了那张脸,我还是依然会选择他。”


    因为他对她的感情最扭曲,最深刻,仿佛如果她不要他,他就会立刻枯萎死掉一样。


    她需要这种东西,需要这种沉重到近乎糜烂、可以将彼此都拖入深渊的强烈感情,来证明自己的重要性。


    这与清白与否、高尚与否无关。


    “你在议论他的身世,那你的出生又有多干净,我从来都不愿那样称呼你,毕竟我的父亲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嘴巴……放干净一点。”


    朔嘴唇翕动着,好一会儿才难以置信地吐露出破碎的问句:“你……喜欢他?”


    风雪声似乎又回来了,在廊外呜咽。


    椿什么都没说,只是依旧那样看着他。


    就让他这样想好了,这样的认知足够让他难受很长一段时间了。这比他任何形式的报复,都来得更直接,更残忍。


    她与他对视着,他的眼尾一点点地、无法控制地泛红。


    椿没有再理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将近晚膳时分,一想到稍后必须在饭桌上再次面对朔,她就感到一阵源自骨髓的无力感。


    她走到房间角落,那里叠放着她夜间使用的被褥,深吸一口气后她开始动手,将厚实的棉被和铺褥从壁橱里拖拽出来,在房间中央的位置铺开。


    她褪下脚上的白布袜,赤足踩在微凉的榻榻米上,然后钻进了尚带着柜中樟木和阳光味道的被炉里,将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住。


    当杏子和阿冬按时前来询问是否准备用晚膳时,看到的就是自家小姐蜷缩在被褥里、只露出一点乌黑发顶的模样。


    椿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我有些不舒服,晚膳就不去了,你们去主屋跟父亲说一声。”


    杏子一听这话,立刻着急起来跪坐在铺席边,连声道:“小姐您怎么了?是不是今天清晨去清水寺的时候着了风寒?”


    她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早知道我求家人健康的时候,也该一心一意替小姐多祈求几句才是,这大雪天的肯定是冻着了。”


    椿在被子里听得心生愧疚,却也只能继续演下去:“没事的,可能就是有点累,睡一觉很快就好了。”


    杏子仍是担忧不已,却也不敢再多打扰,连忙起身去主屋禀报。


    阿冬则留了下来,她性子更沉静,默默地替椿掖了掖被角,然后轻手轻脚地去了厨房,不久后端回一碗放了姜丝的味增汤。


    “小姐,喝点热汤去去寒气。”她将汤碗放在枕边的小几上。


    椿从被子里探出头,就着阿冬的手小口小口地喝下了那碗略带辛辣的热汤。


    喝完汤,她重新缩回被子里听着窗外愈发清晰的、簌簌的落雪声,以及室内火钵里炭火燃烧时发出的“哔啵”轻响。


    身心俱疲,真的沉沉睡着了。


    椿再次醒来时,天光尚未大亮。


    房间里一片晦暗,只有火钵里残余的炭火发出微弱的红光,映照着家具模糊的轮廓。


    她拥被坐起,脑子还有些昏沉。


    自行起身,摸索着走到衣桁前。借着微弱的光线,她换上了一件质地更柔软的淡青色小纹和服,系上简单的腰带,未施脂粉,长发也只是随意地用一根发带束在脑后。


    她需要出去,需要透口气。轻轻拉开房门,一股凛冽清新的寒气扑面而来。庭院里依旧是白茫茫一片,积雪比昨夜更厚,将一切棱角都包裹得圆润柔和。


    但门边还伫立的两个身影。


    那是两位穿着藏青色标准女佣和服、外面罩着素色坎肩的中年妇人,她们垂手静立。


    椿从未在自己的院落里见过她们。


    “你们是谁?怎么过来这边?”


    两位女佣闻声,立刻躬身行礼。


    其中一位看着年轻些的,抬起头:“我们两个特地来服侍椿小姐的,老爷说让小姐在屋内休息,暂且不要出去。”


    “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


    那位年长一点的女佣,面容严肃,上前一步再次躬身:“椿小姐叫我惠子便可。”


    她侧身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同伴,“这是葵,老爷说日后小姐身边的事,就由我们二人接手。小姐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


    “接手?那杏子和阿冬呢?”


    惠子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杏子和阿冬已被调往别处办事,老爷已安排妥当,日后前往东京亦由我们二人陪同。现在天气严寒,还请小姐回屋休息,保重身体。”


    话已至此,意思再明白不过。


    这就是要让她禁足。


    房间的门在她眼前被关上。


    椿明白了,成濑朔告了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椿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心绪烦乱到了极点。


    辉夜会被怎么处理?父亲会把他赶出成濑座吗?他那样一个除了舞台无处可去、除了技艺一无所有的人,如果被赶走他能去哪里?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试图驱散眼前的模糊,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眼眶滚落下来,一滴,两滴,砸在榻榻米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她好久没哭了。


    上一次这样流泪是什么时候?


    无意中撞破父亲与雅子的私情, 她哭了一次。


    出水痘时浑身难受,想看窗外风景却不慎从榻上栽下,砸在恰好经过的石川茂身上,又痛又吓时哭了。


    得知自己不能去上女校, 她绝食抗议却最终失败,躲在被子里啜泣?


    还是更小的时候,缩在壁橱里对成濑朔大吼大叫,发现时间回溯时她害怕得大哭?


    时间回溯……是了。


    椿猛地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泪痕,袖子布料摩擦着皮肤。


    她站起来,如果可以时间回溯……她宁愿昨晚不装病,宁愿不对成濑朔说那些狠话,哪怕只是虚与委蛇,宁愿不去清水寺求什么御守送给辉夜。


    甚至更早,她宁愿自己从未因为一时兴起向父亲提出想学三味线,如果不是那样雅子就不会以老师的身份进入这个家,成濑朔也不会随之而来。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成濑朔不会这么容易一步步登堂入室。


    她憋着一口气,到衣桁前扯下了身上那件淡青色的小纹和服,换上了一套几乎与侍女无异的深蓝色棉麻袴裤和上衣。


    走到窗边,用力推开沉重的木制窗棂,寒冷的风立刻灌了进来。以往都是辉夜在深夜,从这扇窗翻进来与她相会,这是她第一次尝试做同样的事情。


    窗台不高,但对于穿着不便的和服裙裤的她来说依旧困难。


    她爬上窗台,将腿探出去,然后重心前移……


    “嗤啦——”一声轻微的布料撕裂声。


    她的小腿外侧在窗棂上狠狠蹭过,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传来,但她已无暇顾及。


    跳下窗台,落在雪地上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椿用手胡乱按了按疼痛处,便头也不回地朝着一个方向拼命奔跑起来。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她记得这个时间,成濑朔通常会在宅邸东侧那个独立的道场里晨练。


    雪地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她跑得那样急。


    在看到那扇门的时候,椿没有任何犹豫,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拉开了那扇木门。


    门内朔穿着剑道服,手持竹刀,似乎刚刚结束一组练习、正微微喘息着。


    他就站在那里,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开门声惊动,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剑道场内空气凝滞,高大的空间显得有些空旷,唯有正面的神龛悬挂着“剑心如一”的卷轴,墙壁上整齐地挂着竹刀和木刀,一旁的架子上摆放着未穿戴的剑道防具。


    窗外,积雪覆盖的庭院一片纯白。


    成濑朔就站在道场中央。


    因为刚结束练习,他的额上带着细密的汗珠,几缕黑发黏在鬓角,呼吸尚有些不稳,手中还握着那柄修长的竹刀。


    椿还没有喘匀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一步步走近,目光扫过墙上的武器架,随手取下一柄更适合她使用的木刀。


    木刀入手沉实,她无视身上那件与道场格格不入的深蓝色简便和服与袴裤,也顾不上因刚才翻窗和奔跑而略显凌乱的发髻,径直走到朔对面,摆出了记忆中依稀尚存的、剑道中段的构架姿势,木刀尖微微指向朔的喉部。


    “我们来比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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