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是椿,他那双总是氤氲着雾气的眼眸中亮了起来。
椿站在门口,也没有立刻进去。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隔着这岁末年初特有的、繁华落尽后的清冷与空寂。
外面隐约传来主屋方向准备年节晚餐的喧闹人声,更反衬出此处的静谧,这里无人打扰。
穿过空旷寂寥的弟子寮长廊,寒风穿过无人居住的房间,发出细微的呜咽。
辉夜拉着成濑椿的手,他的指尖微凉,引着她走向长廊尽头他那间小小的居室。同屋的几位师兄弟早已归家,此刻这排寮舍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
辉夜拉开那扇单薄的障子门,侧身让椿进去。
房间不大,陈设简陋,地上是略显陈旧的榻榻米,边缘有些磨损,靠墙放着一张低矮的木质书案,上面整齐地叠放着几本曲谱和笔墨纸砚。
墙角是一个小小的衣柜,旁边立着一个用于练习的、等人高的镜台,镜面有些模糊,映出两人朦胧的身影。窗边有个小小的、用于取暖的火钵,里面炭火将熄未熄。
“椿小姐,你坐。”辉夜指了指房间里唯一一个看起来厚实些的蒲团,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雀跃。
他自己则快步走到火钵边,用火箸拨弄了一下炭火,添上几块新炭,又拿起旁边的小水壶,准备去外面接水沏茶。
“别这么忙活了,”椿依言在蒲团上跪坐下来,整理了一下下摆,“我坐一会儿就走。”
辉夜回过头,“椿是第一次来我这里,以往都是我偷偷去找你。”
语气里带着委屈,随即又扬起,“第一次来要是连口茶都不给喝,岂不是显得我这个主人太不懂规矩了?”
他说着,已拿着装满水的小壶回来,将它架在重新燃起明火的火钵上。
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椿没再出言拒绝。
她接过辉夜递来的粗陶茶杯,杯身温热,茶汤是普通的番茶,色泽深浓。
她轻轻吹了吹气,啜饮一小口,微苦的茶香在口中弥漫开来,“照你这么说,那以后你翻墙来找我,我也得在房里给你预备好茶水点心才算懂规矩了?”
辉夜闻言,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笑容更加明亮:“我求之不得。”
他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挨着椿的身边坐下。
喝了几口茶,驱散了从外面带来的寒意。
椿从怀中取出一个用精致和纸包裹的小物,递了过去:“给,这是我去清水寺初诣时求的御守。”
她打开和纸,露出里面宝蓝色的三角形布制御守,边缘以金线绣着繁复的藤蔓花纹,正面用白色丝线绣着“清水寺”和“身心健全”的字样,下面缀着细细的流苏。
“据说很灵验的。”她的声音轻轻的。
辉夜接过御守,指尖在绣纹上轻轻摩挲。
极其郑重地将御守重新用和纸包好,小心翼翼地放入自己浴衣内侧贴近胸口的位置。
茶毕,火钵里的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室内暖意更盛。
辉夜像是被这暖意熏得慵懒,慢慢蹭到椿的身边,将头枕在了她并拢的膝盖上。
他仰面躺着,一瞬不瞬地望着她,束起的长发因这动作而松散开来。
“椿小姐……”他轻声唤道,声音如同梦呓。
“嗯。”椿应了一声,手指卷着他一缕散落的发丝。
“椿小姐……”
“嗯。”
“椿小姐……”这是第三声。
椿垂下眼帘,看着膝上这张精致的脸庞,没有再应声。
室内陷入一种温暖的静谧,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和炭火的微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椿的目光扫过旁边的坐垫,瞥见其边缘露出了一角书页,似乎是什么图册。她心中一动,伸手将其抽了出来。
辉夜看着她的动作,没有阻止,依旧安静地枕着她的膝上。
不是书籍,而是一本线装的没有任何字样的图册。椿随手翻开几页,入目的便是极其露骨的画。她只翻看了几下,便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合上。
转念一想, 这弟子寮中住的都是些血气方刚的少年, 私下流传这类东西, 虽然不登大雅之堂, 却也……不是难以理解。
她低头看向依旧枕在她膝上的辉夜,他正嘴角噙着一抹弧度,眼神无辜又带着点狡黠地望着她,仿佛在期待她的反应。
“你,”椿又羞又恼,伸手去拧他的耳朵, “你知道那是什么,还任由我去拿。”辉夜吃痛,却也不躲,只是软声讨饶:“我错了,我就是想看看你的反应。”
他的声音带着撒娇的意味。
椿感觉自己的脸颊还在蒸腾着热气,指尖也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泛红。
辉夜捉住她拧他耳朵的那只手放在唇边,轻轻亲吻她的指尖。
“我的反应?”椿试图抽回手, “你满意了吗?”
辉夜一下子安静下来,握着她的手却没有放开。
他侧过身,依旧半枕着她的膝,另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将她稍稍拉向自己。
“一开始看到这种东西,我也觉得污人眼睛。”他长长的睫毛垂下,“但是后来我就把画中的两个人,想象成你和我。”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向她。
“这样一来,那些原本觉得世俗、甚至肮脏的事情……好像都变得可以接受起来,甚至变得很美。”
他换了个更贴近的姿势,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情人间的耳语:“椿小姐我们要不要……试一下?”
椿看着他那双流转着的眼眸,还未等她有所回应,房间那扇并未锁死的障子门,被人“哗啦”一声从外面拉开了。
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门外立着成濑朔。
他穿着一件墨色的家常棉麻和服,外面随意罩了件羽织。
冰冷的空气裹挟着细碎的雪沫倒灌进来,谁都没有先说话。
椿垂下了眼帘,甚至刻意别开了视线,不去看朔那张脸,这是她多年来应对他的一贯策略。
无视,无视他,那令人不适的存在感便会减弱几分。
辉夜揽在椿腰间的手慢悠悠地收了回去,他没有惊慌失措,反而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微散的浴衣领口,跪坐的姿态重新变得端正。
他抬起眼,“朔少爷许久未见,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朔立在门口,风雪在他身后呼啸,将他墨色的羽织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他的目光先是死死钉在椿别开的侧脸上,然后移向地上那本散开的图册。
死寂在蔓延,只有炭火“噼啪”一声轻响,更衬得这沉默令人窒息。
之后朔终于开口了,声音异常沙哑、干涩,说的却是与眼前这糜/烂场景毫不相干的话:
“关于年节后首次公开亮相的演出的排演,有些细节需要重新核定。”他的语句有些不自然的停顿,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椿的脸,“父亲让我来寻姐姐商议。”
这借口拙劣而突兀。
他停顿了更久,仿佛在积蓄勇气,或者是在压抑着立刻转身离去的冲动,唤道:
“姐姐。”
“姐姐,你也来……帮我吧。”
犹豫了片刻,椿深吸了一口气,捏了捏身旁辉夜冰凉的手指。然后她挺直脊背,伸手仔细地整理了一下跪坐时压出的裙摆纹路。
她站起身,默默地跟在朔的身后,两人之间始终保持着约莫两步的距离。
走在空旷寂寥的廊下,椿在想,一般人撞见这样的场景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可能不过是两种,要么是像被烫到般落荒而逃,仿佛多待一刻都会玷污了自己的眼睛。
要么便是污言秽语地破口大骂,就像那些市井画本子里描绘的那样。
但成濑朔的反应介于这两者之间。
他没有逃,也没有立刻发作。他一直以来,都是以一种近乎自虐的姿态,在暗处看着她。现在真正撞破了这一幕,他还能用那般心平气和的语调,和她谈论什么歌舞伎演出的事务。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椿努力地去揣度朔扭曲的内心,但只片刻便放弃了。
算了,她已经不想再为与成濑朔相关的任何人和事劳心费神了。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朔停住了脚步。
椿也跟着站定。
他们此刻已经走到了连接主屋与训练室的长廊中段,四周空旷,只有积雪覆盖的庭院和远处训练室轮廓。
风雪似乎小了一些,但寒意更甚,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灰蒙蒙的空气中。
朔转过身来。
椿没有抬头,视线落在自己穿在白色布袜中的脚尖,以及脚下被踩得微湿的深色廊板。
她听到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
“你不应该……如此自甘堕落。”
椿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
“泽村辉夜除了那张脸之外,还有什么值得一提的?技艺?天赋?在成濑座最不缺的就是有天赋的弟子。性格更是……”他顿了顿,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那份“天然”下的不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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