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下月,东京的上野公园将举办一场规模盛大的博览会,展示国内外最新的工业与艺术成果。”


    一条熏的声音将椿的注意力拉回,“届时若椿小姐有空闲,或许可以一同前往观览。”


    这就是邀请了,椿面上却依旧保持着笑容:“是,听闻那博览会极为精彩,若能亲眼得见自是荣幸。”


    长辈那边的会谈大约持续了一个时辰,一条熏之后告辞,言说另有要事。当一条家的汽车引擎声消失在巷口,宅邸内那紧绷的气氛才松弛下来。


    送走一条熏后,成濑椿回到自己的房间。


    午后的阳光透过樟纸障子,在榻榻米上投下柔和的光斑。她跪坐在镜台前杏子为她卸下沉重的发饰,每取下一件都觉得头皮轻松几分。


    "小姐要换家居服吗? "杏子轻声问。


    椿摇摇头,她实在倦得很。


    待杏子退出房间后,她立刻伸手解开盘发的结,乌黑的长发如同瀑布般披散下来,发丝间还残留着发油的淡香。身子慢慢歪斜躺下,甚至没有铺好被褥,也没有盖件羽织,就这么和衣卧在榻榻米上。


    视野正对着廊外那片精心打理的庭院,阳光将沙砾耙制的纹路照得发亮。她看着一片枫叶悠悠飘落,在池塘水面上点出圈圈涟漪,眼皮渐渐沉重起来。


    睡意漫上来,她做了个梦。


    在梦中,她和石川茂在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里奔跑。


    夜色浓稠,只有月光勉强照亮青石板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也不知道在躲避什么,但奇怪的是她开心极了,仿佛胸口里囚禁已久的鸟儿终于挣脱牢笼,快乐自由地飞了出来。


    她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木屐跑掉了就赤脚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


    终于他们躲到一个拐角,两人同时猫下腰,在黑暗中互相望着对方狼狈的样子。她散乱的头发,他汗湿的额发。


    看着彼此气喘吁吁的模样,她突然笑了出来,可是笑着笑着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她不想被他们抓到,不想被他们发现,可是“他们”是谁?


    梦境在这里变得模糊,只剩下那种渴望逃离的迫切感。


    椿缓缓睁开眼睛时,暮色已经四合,房间内光线昏暗只有廊下的石灯笼透进微弱的光。她少有的睡了这么长的午觉,身体反而有些乏力,像是被抽走了筋骨。头发还披散着,铺在榻榻米上如同展开的墨色绸缎。


    她撑起身子,探出头朝着廊外轻声唤道:“茂。”


    那个身影本就在廊下的阴影里候着,听到她的声音立即转过头来。


    椿还维持着趴坐的姿势,手肘撑在榻榻米上,对他说:“我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这样的事并不稀奇,从小到大她什么事都跟他说。


    比如不小心碰坏了一个花瓶,然后又仔细地粘好,比如对婚约的恐惧、甚至与辉夜那些复杂的关系。


    石川茂沉默寡言,又事事以她为先,在他那里保有着她太多的秘密。


    他就像个安全的树洞。


    “我梦到你带我逃跑,”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跑不动了说慢点,你说再坚持一下,再有一段路就到镰仓了。”


    那是她小时候最想去的地方,她想看大海,看雪白的浪花和飞翔的海鸥。之前她得到一张明信片上面印着镰仓的海景,她偷偷珍藏了好久。


    不知道石川茂听没听清楚,反正他就静静地跪坐在廊下,如同往常一样没有吱声。暮色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那双总是追随着她的眼睛在昏暗中依然明亮。


    椿又慢慢爬伏回去,用指尖去勾弄铺散在榻榻米上的衣袖。


    她闭上眼睛,问他:“要是我真的叫你带我走,你会答应吗?”


    茂没有回答,大概是没听见。他渐渐俯下身靠近她,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似乎是想让她再说一遍,他微微偏过头将听力较好的右耳转向她的方向。


    椿摇摇头,不再重复。


    暮色愈发深沉,庭院里的石灯笼被侍女一一点亮。成濑椿依然维持着俯身的姿势,长发从肩头滑落,她看着茂,他微微偏头的动作让她想起祖父家养过的一只秋田犬,也是这般专注而忠诚的模样。


    “我说……”她刚开口,却听见廊外传来脚步声。


    杏子端着晚餐的食案走来,见到椿披头散发地趴在榻榻米上,不禁轻呼: "小姐,这样会着凉的。 ”


    她急忙放下食案,取来一件淡紫色的羽织为她披上。


    椿任由杏子为她梳理长发,目光透过杏子的手臂间隙望向茂。他已经恢复了标准的跪坐姿势,眼帘低垂,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


    “老爷吩咐,明天要开始准备几月后的夏日舞踊表演了。”杏子一边为她布菜,一边说道,“这次要在祇园祭的宵山上表演,很是重要。”


    一般父亲不在椿总不爱和朔一起,总是单独吃。


    食案上摆着简单的晚餐,鲷鱼茶渍饭、凉拌芝麻菠菜、还有一小碟腌梅干。


    她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在杏子的注视下勉强吃了几口。


    用完晚餐,杏子收拾好食案退出房间,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庭院,只有虫鸣声声入耳。


    椿走到廊边坐下,双脚悬在廊外轻轻晃动。


    “茂,”她轻声唤道,“你还记得我八岁那年,偷偷跑出宅邸的事吗?”


    那是她第一次尝试逃跑。


    其实不过是躲在宅邸后门的巷子里,等着有人来找她。


    最开始是石川茂找到了她,那时他也只是个半大的少年,却已经像现在这样沉默寡言。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默默地陪她坐在巷口的石阶上,直到她自己愿意回去。


    “那时候我觉得,那条小巷就是世界上最远的地方了。”她轻笑出声,“现在想想,真是孩子气。”


    夜风吹拂着她的长发,带来庭院里栀子的香气。


    石川茂抬起头,月光照进他总是平静的眼眸。


    夜色渐深,她终于感到凉意起身回到室内。在拉上障子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廊下的身影。


    “晚上好。”


    障子轻轻合上,隔绝了内与外。


    石川茂依然跪坐在原地,他的指尖微微颤动,但又和往常一样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做。


    室内,成濑椿躺在铺好的被褥中望着天花板上摇曳的灯影,开始失眠。


    之后连着几天,椿一旦有空就会去训练场帮忙。


    更衣室外的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年轻弟子们清亮的开嗓声。椿轻轻推开障子门,看见父亲成濑万太郎正在指挥杂役们搬运衣箱。那些印着家纹的衣箱里,装着本月主题要用的全部行头。


    “椿小姐,”身后传来温吞的呼唤。


    她回头,看见石川茂捧着三味线立在廊下。


    “有劳了。”椿接过乐器。


    化妆间里飘着脂粉与头油特有的香气,透过缭绕的烟雾她看见泽村辉夜正对镜勾画眼线。这个父亲最得意的内弟子穿着淡葱色的小袖,下配萌黄差袴。


    见椿进来,他搁下眉笔想要起身,被椿制止了。


    “还有两刻钟就开演了。”她跪坐到辉夜身后,替他整理假发上的银丝花簪,然后又说,“听说松竹座那边来问过档期了?”


    椿今晨在父亲书斋见过信笺,大阪的演出邀约上辉夜的名字被朱笔圈在配角栏的首位。对于年轻的内弟子而言,这已是破格的待遇。


    她还记得六岁的辉夜扮演松王丸的幼子,穿着萌黄直垂,额发用金线扎起,为了一句“父上”的台词,在走廊里反复练习了上百遍。


    化妆间门被轻轻拉开,成濑朔端着茶具立在门外,暗色纹付羽织衬得他肤色愈发苍白。他今日也有任务,朔视线在椿替辉夜簪发的手指上停留片刻,才躬身将茶托放在矮几上。


    “父亲让送来的。”


    但当他抬眼时椿望进了他眼底,那里就像梅雨时节突然漏进和室的一隙阳光,晃得人心里发毛。


    开演的太鼓声从舞台方向传来,椿抱起三味线走向乐屋。


    乐屋里,三味线调音的声响与长呗歌者的练声交织成奇妙的韵律。椿跪坐在鼓架前,将拨子仔细缠在指尖。今日她负责几个段落的伴奏,这是少数允许女性参与的演奏环节。


    透过垂帘的缝隙,能看见观众席间穿着和服的妇人们摇着京团扇。


    一段结束后中场休息,辉夜向着乐屋方向微微颔首致意,便跟着其他演员退入通往后台的狭窄甬道。


    后台此刻人声鼎沸,准备下一出的演员们正在匆忙穿戴盔甲。辉夜穿过人群对周遭的嘈杂恍若未闻,径直走向通往道具库房的僻静走廊。那里通常只在演出前用于清点道具,此刻幕间休息空无一人,只有几缕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蒙尘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格。


    椿稍作迟疑,将三味线小心安置在乐屋的箱架上,顺手从茶水处取了一柄白瓷水勺和一杯温水,也悄然跟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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