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性格跋扈,行事大胆,不管在谁面前都不露怯,苍俐总会让人忘记她的年龄。
邬矜让盯着她从肢体语言中流露出来的一点点迟疑,不由想,这真是十八岁的孩子该做的、可以做的决定吗?
他突然善心大发地想开口劝她再想想。
然而根本来不及说话,苍俐就已经干脆落笔,一气呵成地签上自己的名字。
落子无悔。
上官无归提醒她:“按照合同,你需要在三天内把抑制剂的制成方法告诉我,否则……”
“不需要三天。”苍俐冷静地打断,把光脑调整成最高级别的私密模式。
在两人的注视下,她开始专注地将一字一句敲打进光屏。
坊间传闻苍生药业集团的机密,只有掌权的苍序和蓝流二人知晓,连唯一的未来继承人苍俐都没有接触的权力。
然而这世上八成的传闻都是假的,七成是有人故意想让别人相信的。
共计七百零七个字,包括苍生抑制剂详细的成分比例,物质结构、合成路径、制备工艺和检测标准。
根本无需思考,这百余个字便能脱口而出。
自打苍俐懂事起,苍序就会日日让她背诵这些她根本不理解的词句,然后严厉警告她,没有自己的允许,就算是死也不能告诉任何人。
苍俐虽然不懂它们专业的含义,却知道这些印刻在她脑子里的东西意味着什么。
那是财富与地位的密码,是打开A0003小岛的钥匙,是苍家在首都星屹立不倒的唯一武器。
她怀着这个秘密,在内心深处小心翼翼、守口如瓶那么多年,此刻却要把它交出去了。
打破那个瓶子,原本运行的列车就会朝着轨道外的方向一去不返,没人真正能看到前方是坦途或者悬崖。
光是想想就令人不安。
苍俐不知道母亲会不会把她当作苍家的罪人,但她只能咬着牙告诉自己没有错。
熬过了这一次又能怎么样呢?
联盟死了那么多人,罪名总要有人承担。
无需多想,上官无归和苍家绝对难辞其咎。
上官无归若因此倒台,让江若水或者别的什么人坐上理事长的位置,苍生又能安然无恙地度过几天?
政府是联盟的政府,苍生却不是联盟的苍生。
联盟里没有人会希望抑制剂被掌握在独独两三个人的手里。
只要事情不被解决,这样的模式只会反复上演。
反正苍生迟早是要到苍俐手里的,她便提前行使一下权力又何妨?
再者,念旧情的上官无归总好过笑里藏刀的江若水,想想苍家在谁的政府里能过得更容易些?
苍俐摒弃杂念,不再考虑,也没有回头的余地,将文件以私密路径传输给在场的两人。
收到文件时,上官无归只愣了一秒,便难以遏制地笑出来,在那荡气回肠的笑声里,像是将这些天压在身上的重石通通震碎了。
“好啊好啊!”她畅快极了,指着苍俐笑骂道,“好你个苍俐,早知道就该听严宗铭的,将你抓起来拷打拷打,说不准还不必到这步田地!”
话虽这么说,但两人心里也都清楚,苍俐如今愿意把机密交出来是有自己的考量。
若是当初硬将这一家子逼至绝境,也许反而激起一身反骨,令他们打死不开口。
苍俐同样淡淡地露出个笑:“理事长,我们现在是合作关系,能别动不动就说要抓我吗?”
上官无归没多的心思和她贫嘴,时间宝贵,她必须立刻回到政府处理后续的事宜,争分夺秒,努力将损失降至最低。
走之前,苍俐忽然对她道:“对了,江副理事长最近也忙得不行吧?您也得多注意注意下属的情况。”
上官无归睨她一眼,仿佛了然她话中有话一般答:“我会酌情替你向你母亲求求情的,自求多福吧。”
理事长带着政府一帮人浩浩荡荡地来,又浩浩荡荡地走。
苍俐与邬矜让两人则相视无言地走出办公室。
“不去把东西给他们看吗?”路过科研室时,苍俐默默驻足,依旧隔着玻璃看向里面忙碌的人群,“他们会很高兴吧?”
邬矜让听她语气似乎比平日里弱一些,扭头看她的侧脸:“你傻了,还要先和他们签署新的保密协议。”
苍俐小幅度地抬了下眉。
这反应确实过于平淡了。
邬矜让料想是她经历了方才那一遭太消耗心力,很快又要面对她父母,自然没有好心情。
于是跟着轻声细语下来:“累了吗?要不要送你回军校?”
傻子才去军校。
苍俐缓出悠长的一口气道:“我要回家。”
作者有话说:
~
第48章
政府的动作十分迅速。
当苍俐回到中央公馆中心的那栋房子时, 一切都已经变成原来的样子。
守卫离开,门窗解禁,罩在屋内各物品摆件上的防尘布掀开, 还找人提前用屋内的清洁系统打扫过。
唯一不同的大概只有两个多月前,二楼卧室的位置还挂着一根快要拖地的拼接长绳。
作案工具已经不知所踪, 大概是上缴了。
苍俐打开大门,熟悉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一丝因长久不住人而与记忆中有所不同的味道。
她在玄关处脱了鞋,懒得再穿拖鞋,就那么赤脚地走进去,直奔客厅,一下瘫倒在沙发上。
久违的触感。
沙发上是一股淡淡的清洁剂的味道,柠檬香,她将脸埋进柔软的绒毛里。
深吸一口气, 把那调配得十分清爽真实的果香吸进肺里,苍俐这才终于有了实感。
她的生活要回来了。
心境一旦转换,在军校里挥汗如雨的生活好像才成了很遥远的过去, 她又浑身生懒, 仿佛从未离开过这座房子,只有右手手指上的一枚机甲戒指能证明这两个月不是一场梦。
翻个身,让呼吸顺畅些,苍俐闭上眼,竟就这么缓缓地睡去了。
……
“砰!”
因一道巨响的尖锐破碎声惊醒时,苍俐有些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何时。
下意识以为自己还在军校的宿舍里,稍稍缓神又怀疑和上官无归与邬矜让签署合同是自己的一场梦。
直到睁开眼,确认眼前景象,才堪堪被拉回现实。
压根来不及松一口气, 她又浑身僵硬。
苍俐意识到房子里似乎不只自己一个人。
能进他们家的还能有谁。
猛地坐起身,苍俐看见换回常服的苍序与蓝流正站在不远处盯着她。
一个怒不可遏,一个满脸担忧。
而地上碎了一只古董花瓶,显然是刚才那声脆响的由来。
苍俐一时无措,选择茫然地看了眼时间,她只睡了半个小时不到。
“苍俐!你是不是真的疯了?!”
苍序的音量算不上多大,但话里喷薄的怒火却让人不寒而栗,如同一只盛怒的狮子在低吼。
“你听我解释……”苍俐难得苍白地呢喃。
“砰!”
又一只价值连城的古董被苍序愤怒地挥落。
锋利碎片炸开一地,蓝流连忙护着苍序往一旁躲闪开一点距离,防止她被划伤。
苍序眼都不眨一下,丝毫不心疼。
她亲生女儿送出去的东西可远不是几个古董能比的。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你知道吗!!!为什么不肯听话?!!”
苍序脸色涨红,她已经很少有动怒至此的时刻了。
在外,愤怒更多的是被她当作一种威慑的工具。而从上官无归嘴里听到消息的那一瞬,她浑身上下都像是燃着了火。
在对方滔天的怒意中,苍俐发觉自己居然离奇地冷静着,像个冷血的、冷眼旁观的人。
她能明白母亲的怒火,但却没有想象中那样感到无比的不安与可怕。
她甚至镇定地观察着几米开外的苍序。
母亲变得很瘦很瘦,瘦到有些脱相,皮肤除了暴涨出来的红,又有因为长时间地不见日光而病态的白,头发毫无光泽,脸色憔悴。
这让她的愤怒从外观上来说更加可怖。
苍俐默了两秒,打算组织着语言开口:“我……”
然而刚说一个字,就又被苍序打断。
“你这么做是在毁了我们的心血!!你想毁了苍家吗?!!”
——“我不会!”
苍俐坚定的反驳让那二人俱是意料之外地一愣。
苍序语气陡然弱下来,似乎真的没听清一般:“……你说什么?”
苍俐深吸了口气,咬着牙道:“苍生,你们的心血,我不会毁掉,我为什么要毁掉?!”
“那你现在做了什么?!”
“我当然是在尽力把苍生未来的路铺平!是你把机密抓得太紧忽略了苍生的处境!是你一叶障目!!”
苍序难以置信地瞪着她,一时哑口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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