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上行至顶层,走入大厅,苍俐又见到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前台。


    “苍俐同学,您好,请跟我往这边走。”前台也认出了她,礼貌地主动引路。


    大得如同星级酒店的行政楼,苍俐跟在男性omega身后,弯弯绕绕走过几条走廊,终于在路的尽头看见了4号会议厅的标识。


    会议厅外另站着几名穿着校服的alpha ,一个个脸色极差,互相之间没有什么交谈的欲望。


    他们听见渐进的脚步声,不约而同侧目。


    光洁的瓷砖地板反射着如昼的刺眼灯光,每个人的神情暴露在透亮的空气里就像是开了慢倍速。


    苍俐的目光一一划过他们的脸,很容易猜到这些便是掩藏在机甲之下恶意伤害她的人。


    只是没有看到严毅。


    这一点令她有些意外。


    想来严毅只在敲诈勒索那天表演了开幕式,之后并没有亲自上场。


    苍俐轻轻咬了下嘴唇,迅速收回视线,目不斜视路过的样子好像把他们当成了空气。


    领路的前台停在会议厅的门口,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等了大约五秒,他摁下大门控制屏上的某个请求按钮。


    里面的人很快同意了他的请求。


    “苍俐同学,请进去吧。”他打开会议厅的大门,轻声道。


    苍俐闻言整理好表情,抚了抚袖口,小步进入。


    会议厅里非常安静,静得仿佛这所军校和联盟的高层是由一群哑巴组成,连带他们先前的会议也是用手语的方式进行。


    苍俐谨记着要扮演弱态,所以直至在会议桌前站定时都还垂着眼眸。


    可太久没人说话,她甚至开始怀疑这室内还有没有活人,于是不动声色地抬眼朝对面投去目光。


    很好,领导们都还在喘气。


    宽敞得像是能放羊的大理石桌对面坐着五名不同性别的领导,金喆正对着苍俐位于主座,袁典的职位在这五人中排不上号,坐在了右手边的末尾,此刻目露担忧地望着她。


    剩下三人苍俐不认识,无从判断哪一位是政府派来的大人物。


    “苍俐同学,不用害怕。”袁典不忍心让她多受煎熬,率先开口,用眼神示意苍俐看身后。


    苍俐领会,默默转头。


    身后的巨幅电子屏上整齐排列着好几段监控视频,不难看出是苍俐近期训练时被人冲撞的片段,作为证据一齐出现的还有一张医务室出具的伤情分析。


    “监控和病单的真实性已经证实过,涉事的几名学生在你来之前就被一一审问。”金喆校长沉稳的声线从脑后传来,为了不让场面显得像在审讯受害者,她把语气尽可能放得和缓,“接下来我们有几个问题要问你,请你如实回答。”


    苍俐把头转正,微微颔首:“好。”


    金喆给袁典一个眼神,后者便开始提问事先准备好的说辞。


    “第一,从校方追溯出的所有监控来看,你于五日前上午九点四十七分在D1户外操场训练时遭受了第一次陌生机甲的撞击,从这一天起截止到昨日下午,你在不同的四处地点进行过训练,平均每日会受到两次不必要的人为伤害。”


    “苍俐,请问,该情况是否属实?”


    袁典肃穆的声音和从他话中可见一斑的严峻形势令整个会议厅的静默更添沉重之感。


    苍俐略带犹疑地点了一次头,回答:“是。”


    “好。”袁典道,“那么第二个问题,在遭受着长达五天的身体伤害期间,你为什么一次也没有主动向校方寻求过帮助?”


    稍显犀利的问题,苍俐深吸了口气。


    “因为、我不确定。”她一面低声为自己解释,脑中一面飞速运转,“训练中无意的摩擦是正常状况,我从前也有过这样的经历,所以一开始并没有多想,甚至到第二天和第三天我也以为只是自己太倒霉或者不够注意。”


    “为此我反复更换训练的场地,可情况没有任何好转,这时我终于感到一点害怕,我不知道还要在这样的疼痛中度过多久……”


    苍俐越说越激动,尾音打颤,简直字字真切:“我萌生过寻求教官的想法,可最终没有实施。或许是身份的原因,来到军校之后,我总觉得自己很孤独,身边几乎没有愿意听我说话的人,我害怕自己的求助会给其他人带去麻烦,毕竟我到现在都不能确定这些是不是他们的有意为之。”


    话落,她才察觉自己可能戏多了。


    好在袁典的痛心疾首给她了一些底气:“苍俐,作为师长没有让你全身心信任我很愧疚,你的处境校方充分理解,并且你也不必再为那些品行不端的学生开脱,他们在审问中已经……”


    袁典尚未说完,另一道声音无礼地打断了他,仿佛在无声警告,质询过程中过度表露情感倾向是不专业的行为。


    “第三个问题,苍俐同学,根据我们的分析,在昨日最后一次的袭击行为中,你在撞击发生的瞬间展现出了反击意图,对双方的头部都造成了原本不必要的伤害,请问你当时出于何种心理做出这种行为?”


    苍俐闻言眸色一凝,扭头看向背后的电子屏。


    对应日期的监控正在同时播放,但角度不够清晰,只能隐约判断出撞击的那一刻,苍俐的头部有主动往前的趋势。


    她在宽大外套笼罩下显得单薄的身体缓缓旋正,看向打断了袁典接过话语权的女人。


    那人面容严肃,眼中闪着冷峻的光,直视苍俐的样子宛如要看穿她的所有伪装。


    这应该就是政府的职员,苍俐在心里猜测。


    视线只相接刹那,苍俐便迅速别过脸,垂眸咬唇,做出一副羞愧难当、泫然欲泣的模样,承认道:“我……我确实想反击。”


    “为什么?”女人步步紧逼地追问,指出她前后的矛盾之处,“你先前表示至今不确定这些行为是否为故意,若是他人的无心之失,你又为什么要反击?”


    “因为愤怒!”苍俐咬牙,猛地抬头看向那位衣冠楚楚的女士,眼中落下一滴悲壮的泪来。


    “除了害怕,我也愤怒,我每天都在噩梦与疼痛中醒来,没有任何人能诉说我的遭遇,无法预测新的一天还是不是那样倒霉,我日日夜夜沉浸在恐慌之中,连精神都好似错乱了,不记得处理伤势,不敢向教官求助……”


    “所以又一次发现新的一天还是没有好起来的时候,我的情绪爆发了……”


    苍俐的声音忽然弱下去,这样有些无常的表现让她更贴近她口中的那个被逼到崩溃边缘的学生:“我不该那么做的,是我伤害了他。”


    会议厅内又陷入了一阵沉默。


    追问的女士也不再讲话,低头划去了手稿里原定的第四个也是最后一个问题——


    为什么没有去医务室开过药剂。


    “既然如此。”金校长的开口为这场极力掩饰但仍然无法掩埋本质的堂审敲下法槌,“各位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沉默。


    金校长读懂其中的不言而喻,抬手扶了扶卡在眼眶里的镜片:“那么我相信各位对这场恶劣的校园故意伤害事件不再有异议,请问常副理事长,政府认为如何处理涉事学生比较合适?”


    果然来头不小,联盟政府理事院领导层的人物。


    苍俐紧盯着那位与袁典毗邻而坐、为难过她的女人。


    都到了这份上,不遣送回家反思警告或者延迟毕业留校观察可说不过去吧?


    然而。


    意料之外。


    柔和平静的嗓音从会议桌的另一侧响起。


    “我没有改变先前的看法,政府对每一位联盟总军校的军校生都寄予厚望并衷心关爱,但假使其走入歧途、败坏品格,我们也绝不姑息迁就。全都开除学籍吧。”


    ? !


    苍俐猝然瞪大眼,朝声音的来源看去。


    坐在金校长左侧下首的女人含笑稳稳接住了她的视线。


    那是名极其年轻的omega,假如与桌这边的几位教员相比的话。


    她面容和善,兴许是脸上总是挂着笑意的缘故,单薄锐利的双眼弯成了恰到好处的弧度,竟让人心生亲近。


    在这样的笑容下,联盟理事院的常务副理事长轻描淡写地做出了出人意料的决定。


    “要、要全部开除吗?”连整个事件中表现得最为义愤填膺的袁典都为此震惊。


    这可是联盟总军校的学生,无论资质还是家世,都排在整个联盟的尖端。


    作为前线军队的后备役,一下开除那么多高年级生,无疑会是一笔巨大的折损。


    常务副理事长但笑不语,神情中没有一丝动摇。


    “既然是政府的建议。”金校长道,“我们会采取。”


    一言一语地推拉间,几名学生的命运就此折断了,苍俐甚至都有点缓不过神来。


    然而她却没工夫细想,另一个更为迫切的问题摆在她眼前。


    严毅呢?


    她确信这些人受到的是严毅的指使,可这个名字甚至都还没出现在他们的对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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