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想待在先生身边啊,”燕昭眨了眨眼睛,说道。“因为我不想离开先生身边。”


    “……”郭嘉一愣,低下头,摩挲着燕昭受伤的手,不说话。燕昭太好了,真诚率直,从来不掩饰她对自己的感情,然而她越好,郭嘉心中的独占欲便越重,他只怕燕昭再如此这般,自己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将再也不起作用,到时候,如果见到了那般疯狂的自己,燕昭又会是什么反应呢?会害怕吗?


    不,别人也许会,不过燕昭不会。可就因为她不会,所以才令郭嘉更加愧疚,他明白燕昭的感情,也明白燕昭的人格,她并非是当世那些美丽娇弱的笼中鸟,而是一头驰骋在战火中的凶兽,只不过在他面前便会收起那些尖牙利爪,做出一副温顺的模样罢了。


    然而正因为如此,正因为郭嘉明白这些,所以他更加不能任由心中的独占欲作祟,将她据为己有,令她的世界中只有自己,只剩自己。


    鬼使神差,郭嘉低下头,亲吻燕昭手上的伤痕。


    “诶?”燕昭的脸嗖的一下红了起来,“先,先生?”


    “以后不可如此。”郭嘉的声音很轻,“只不过是寻常聊天,反倒叫我担心。”


    燕昭,不可让我担心。


    “嗯?”燕昭不明所以,还是应道,“是我太过鲁莽,下次不会了。”


    “噢?”她不说还好,一说郭嘉火气就上来了,摸着伤口的动作加重了力道,“还有下次?”


    “绝对绝对没有下次!”虽然随便一挣就能挣开,不过燕昭却好像忘了这个设定一般,泪眼汪汪地说道。“先生手下留情,留情。”


    “哼。”看她那副可怜的模样,虽然知道大半都是装出来的,不过郭嘉还是不忍心了,哼了一声便松开,又将话题转到一开始的题目上,“传闻精魅山鬼多出没于夜间,就算你说碰上了,好歹挑个时候,白日说鬼,跟天方夜谭何……”


    他的话未说完,便感到一阵寒意,天空忽然也阴了下来,整个世界仿佛失去了色彩,就连阳光也丧失了温度,这下不用燕昭说,郭嘉和阿敬也觉得不对劲了。


    这种感觉持续了没多久便渐渐消失,阳光重新恢复了温度,一切恢复如初,燕昭和阿敬还好,郭嘉体质差,恢复过来的时候一个踉跄,好歹被燕昭扶住了。


    “先生,没事吧?”燕昭无不忧虑地问道。


    “我没事。”郭嘉摇了摇头,看向阿敬。


    阿敬想了想,说道,“奴之前未曾遇到这种情况。”


    “莫非真的是鬼?”燕昭皱眉,“之前去林子里的时候,是觉得阴森森的。”


    “……”郭嘉扫了周围一眼,忽然在某个地方定住了,“那是怎么?”他问道。


    “嗯?”燕昭左右看了看,说道,“敬伯,劳烦去煮碗姜汤,先生有些发冷。”


    “嗯。”阿敬点了点头,走了。


    “先生感觉如何?”燕昭收回视线问道。


    “还好,”郭嘉表示没事,“阿昭,我们去那边看看……那边好像有些不对劲。”


    他指的地方是一座石台。那石台因为表面平滑,便被主人在中间刻了棋盘,既可看书,又可下棋,搬到树下,旁边放着玉做的棋子,触手温润。


    从石台再过去一点点,便是森林边缘。


    “嗯。”燕昭点了点头,和郭嘉一起走到石台旁边。


    “诶?”看到石台上的情况时,她不禁愕然的睁大了眼睛,“这里……怎么会有残局?”


    依据她之前的记忆,这石台应该还没被人使用过才是,何来残局?


    “是了。”郭嘉看到却是心下一定,他说道,“恐怕是那鬼见不得我欺负你,所以特地现了身,给我出题,来证实你所言非虚。”他说着,不由得笑了出来,“真是个护短的鬼,罢了,我便接招吧。”作者有话要说: 感情线,真的,好难,写啊。【摔】其实这一段主要是郭嘉的进化。【x】然后我想反正都私设这么多了我就索性再魔改一下吧。反正系统都有了是吧……多个鬼魂精怪什么的……主要小时候的戏爹也好可爱啊【泪】嘛其实就是想玩山鬼梗。棋局如战局,其实这也算两个人隔空较量了吧。【突然激动】_(:з」∠)_其实我个人是很喜欢这种委婉含蓄的emmmmm


    五十七


    棋局纵横十七道, 合二百八十九道,白、黑棋子各一百五十枚,零零散散地摆成了一副残局, 白子式微而黑子势盛, 燕昭不懂这些, 只觉得整个棋面黑黑白白,乱七八糟, 郭嘉却一眼就看出整个局面的关键点在左上。


    若赢下了这块棋面,则白子局势反转,与黑子分庭抗礼,若赢不下来,便要被黑子当头棒喝, 输的惨烈。


    便是这样一局残棋,郭嘉思量许久, 他擅长窥探人心, 下子之前, 先观棋局, 虽是残局,却仍可从棋路上看出主人心思, 古来用兵之道, 奇而不峻,中正不执,布局之人心思缜密,黑子于内子子相护, 于外围而不攻,只等白子做困兽之斗,好给出最后一击。杯子虽然式微,却残而不乱,即使不占上风,却隐隐保留得一丝生机,由行棋的痕迹可以看出,白子应有及时断尾之举,方才保留了这缕生机,作为最后的底牌,最后的希望,与黑子苦苦相争。


    “真不愧是先生。”看郭嘉说完之后便对着棋盘陷入了沉思,燕昭不禁佩服了一声,决定让他自己待着,然后对阿敬说道,“敬伯,有什么吃的吗?我饿了。”


    “奴这就去准备,请女郎少待。”阿敬说道。


    “好嘞。”燕昭应了一声,趁没别人在,蹑手蹑脚的溜进了戏志才的房间。


    房间的摆设一如他在别馆处简约典雅,大气低调。然而却又比别馆处多了几分冷清之色。


    临窗摆着一张榻,榻边放着几本书,燕昭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一般,轻轻地走过去,拿起书一看,是王充的论衡。


    看到这个名字时燕昭顿时苦了脸,怎么郭嘉喜欢让她念这个,这人也喜欢看这个?简直了,到底有什么好的呀。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其实论衡写的真不错,只是对她来说见到论衡的时候不是在受罚就是在受罚,导致她现在看到论衡就条件反射的心里一惊。


    燕昭随手翻了翻,正好给她翻到了论衡的《卷一·气寿篇》。


    【……若夫强弱夭寿以百为数,不至百者,气自不足也。夫禀气渥则其体强,体强则其命长;气薄则其体弱,体弱则命短。命短则多病,寿短。始生而死,未产而伤,禀之薄弱也。】


    “啧。”燕昭乍一看,心下一怮,表面上却故作不在意的将书放回去,“命……哈。”


    她向来不认命。


    人既然活着,还有一口气,那么即使明知很有可能会失败,很有可能不会成功,不拼一下,坐着等死怎么行?


    然而她却不得不承认,有事在人为之事,却也有人力不可逮之事。


    承认这一点,毫不规避,才是一个坚强的人应有的行为,只是——


    在这样一个没有他人,也不怕会有人过来的环境中,燕昭悄悄地放任自己眼睛开闸放水。


    令人悲痛的往往并不是死亡本身,而是这个人的离去所造成的空洞,死亡的那一刻既是结束,又是开始,结束了生命,开始了漫长的遗忘与想起。


    按理说,杀了吕布,又杀了陈宫,她本应该已经释怀才对,又怎会如此?


    “哭什么?”正在燕昭哭的正欢的时候,寂静无人的房间里响起了一个淡漠的声音。


    燕昭一愣,抬头望去。


    白衣少年坐在临窗的那张榻上,手里拿着那卷被她翻过的论衡,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就那样睥睨着坐在地上哭的毫无形象的燕昭。


    “诶?”燕昭呆了呆。


    “我说,你哭什么?”少年说道,“先是不经允许就进来,又擅自动别人东西,还以为是个野孩子,结果留着不走,还这样弄脏地板。”


    “呀,”燕昭被他说的一愣一愣地,说道,“那我擦一擦……不对!你……!”她吓得跳起来,看向少年身边。


    此时尚是白天,日光从窗外投射下来,而只照出了床榻的影子,再看时,已经没有了少年的身影。


    “诶?”燕昭更加不明白了。如果说刚才的是梦,那……


    地上确实有一点水渍,证明她之前确实悄悄的躲在这哭来着,没在做梦。


    然而若没在做梦,刚刚那又是什么景象?


    不是吧……


    燕昭连忙跑出去,庭院还是那个庭院,只不过树下那方石台面前,没了郭嘉的身影。


    “敬伯?”燕昭心里更加不安,她唤道。


    “女郎,什么事?”阿敬听到了她的呼唤,走出来问道。


    “你可见到先生了?”燕昭问道。


    “郎君不是正在石台下棋……”阿敬看向没人的石台时,也愣了愣,说道,“棋局呢?”


    是了,那石台旁边不仅没有郭嘉的身影,连本有的残局也不见了,空空荡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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