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昭所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处荒凉的景象。


    生了病又没人照料……她几欲要被心中不祥的预感击晕,靠最后的冷静拿出布巾把自己的口鼻蒙上,然后又递了一个给赵云。


    两人走进院子。


    这座宅院本就只有二进,没几步便能走到地方。


    走进去之前还能听到街道上人的声音,走进去时便像来到另外一个世界一般忽然沉寂,再无人声。


    燕昭颤抖着手小心翼翼推开门扉,和赵云一起进来之后又关上。


    “咳咳……”屏风后面的床帐中传来咳嗽声。


    “舅父!”燕昭三步并做两步,跑了过去。


    在半梦半醒,昏昏沉沉的时间里,戏志才偶尔会清醒,然后开始思考——


    没有像常人一般抱怨,嗟叹或者怨恨,而是在思考。


    ……我还有没做完的事吗?他扪心自问道。


    有。


    失去的土地还未夺回,水军并未操练完毕,他的家乡尚在战火中煎熬……他还没来得及给燕昭铸好心。


    如果可以,谁愿意背井离乡?然而乱世在前,颍川位置特殊,便是荀彧,也只来得及带出一部分相信他并愿意跟他走的族人。


    其余的那些,怕是还在苦苦挣扎,或者早就死于敌人的刀下了吧?


    人命便是如此的不值钱,管你是世家还是平民,一样都要在这硝烟之中消亡。


    如今也要轮到他了么?戏志才愣愣地想道。


    他还有那么多事情没做。


    陈宫未死,吕布还活着,水军尚未练成,天下还未一统,而他在酒窖遇到的那个小姑娘还是一如既往的令他挂心,空有一身武艺,却上不得战场。


    不能啊……他在心里说道。


    燕昭看似大大咧咧,对什么都不敏感在意,只有他看到了女孩的本质。


    她并不明白杀人的意义。甚至并未将那些死在她刀下的人当做人看,冷酷的近乎纯真。


    戏志才害怕。


    并不是怕燕昭也会将他不当人一样杀死,而是怕燕昭上了战场之后,犯下诸多杀孽,若是一直并不醒悟,最终将沦为杀人之鬼而失去人性,要么便是忽然醒悟,被自己做下的事情逼到崩溃。


    无论哪种都是他不乐见的结果。


    然而他又总是下不去手,总是想着下回再说下回再说,直到他发现已经再无下回可以言说。


    哈哈……


    他也真是太过心软了。


    不过也对,像他这样的人,本就不适合做这种事情。


    他也做不到了。


    恍惚间,他看到了燕昭蕴藏着悲伤的眼睛,虽然没有哭泣,不过却比哭泣更要悲痛,其中的感情仿佛要凝成实质一般,定定地看着他。


    “先生。”燕昭的话音中带着一丝颤抖。她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嗓音,然而手却出卖了她。


    她的手在抖。


    戏志才知道那双手平时是什么样子的。


    无论是扫地还是杀人,那双手无论何时都非常的稳,带着一种哪怕天崩地裂都改变不了的安定,然而这双手现在却在他面前颤抖。


    还是失败。戏志才想道。


    他本不欲跟主公之外的任何人建立关系,便是为了在他临死前一刻可以少看到几张悲痛的脸。


    然而他失败了。


    便是他也敌不过寂寞,还是向他人伸出了手。


    结果却被那本来被他当做消遣的小姑娘珍而重之的握住,他挣脱不开,也不想挣脱——就像现在这般。


    “阿昭。”他轻轻地说道。“我要死啦。”


    说出这句话之后,他甚至有些释然。


    我要死了,以后再没人能像我这样看护你了,再遇到什么事情,你也只能靠自己一个人了,也许还有郭嘉。


    然而能一心只为你的人……只剩你了。


    燕昭指望系统能发布一个解救的任务,然而却绝望的发现,在戏志才身上的任务是聆听他最后的遗言。


    在剑三做任务以来,她聆听过很多次遗言,却没哪个能让她如此绝望。


    戏志才要死了,谁也救不回来了。


    “嗯。”她点了点头,说道。“舅父想说什么……我在听。”


    “噢?”戏志才喝了赵云送过来的几口水,忍着吐出来的欲望——他早已吃不下任何东西,然而喝了几口水,便仿佛有了精神一般,“你怎么知道我有想说的?”虽然形销骨立,然而话语仿佛又回复到了以前的模样,似乎已经到了回光返照的时候。


    “我猜的,”燕昭强笑道,“难得也有一回我也能猜中舅父心思,不是吗?”


    “还好,总算不是个傻的。”戏志才笑了笑,“那么我要说什么,你也猜得到吗?”


    “是,舅父未完成的事情,我会去完成。”燕昭说道,“我和郭嘉会。”


    “把我桌上的东西给他。”戏志才轻声道,“阿昭,我……咳咳,咳咳咳!”他话未说完,便猛地咳了起来。


    “先生!”燕昭情急之下唤道。


    戏志才一愣,忽然抓紧燕昭的手,“你……”


    “我一直把您当做先生……您带燕昭入世,本就如师长一般,故而……”燕昭急急地解释道。“是我口误了。”


    不,不仅如此。


    然而戏志才虽然想明白,却已经没有时间给他说出来了。


    “阿昭……”他用最后的力气说道,“无论遇到何事……勿失本心……咳咳……”


    说完那句话之后,他失去了最后的一点力气,合上了眼睛。


    天生少志才,无奈天又妒,残棋局未竟,铸心事难成。韶华不复朱颜改,明月依旧照江山。作者有话要说: 最后自行尬诗求不吐槽。算是戏公退场纪念。戏公唯一遗憾的便是想做的都没有做完,然而他也注定做不完,只能由昭妹和郭嘉这批人继承他的遗志走下去。到这里终于写完一半了。后面像曹昂昭妹赵云郭嘉等年轻世代该登上历史舞台发光发热了。


    番外二


    雨暗残灯棋散后, 酒醒孤枕雁来初。


    这世间,当真无聊了些。


    虽然同为颍川的世家大族,然而戏志才所在的戏家虽然代代天资过人, 却总是人脉单薄, 一脉单传。到了戏志才这代, 父母更是早早而亡。戏志才从小聪颖过人,看透世情, 在父母双亡之后便将恶仆尽数赶出,清点家产,只留下少部分忠心之人守着家业,余下的时间便一直在藏书阁读书,无要事绝不外出。


    一直到他年及弱冠, 由于家里空空,族里更是无人, 他索性也没给自己取字, 直接便把年少时父亲取的名当成了字。反正现在戏家就他一人, 他不需要向任何人请示, 或者需要任何人同意。


    像是有什么奇怪的诅咒一般,戏家人代代都短命, 寿命最长的也没活过四十岁, 虽然那会古人的寿命也偏短,不过短到戏家那般也属罕见。


    戏志才的祖父活到了三十九,父亲活到了三十五岁,在他死后不久, 戏志才的母亲也随之而去,看着因为父亲的去世而悲痛欲绝的母亲,戏志才不禁叹息。


    他看着自己的父亲寻遍方法,却仍然在三十五岁便不甘的死去了。


    他看着自己的母亲沉浸在悲伤之中,了无生趣,最后自行结果了生命。


    何必呢。


    既然知道会早早的死去,为何要娶妻生子,为何要去爱人,为何要与他人建立关系,然后撒手人寰,留下一地伤悲?


    何必呢。


    这只不过是在给他人徒增麻烦而已,不是吗?


    弱冠之后,他便带着戏家隐遁山林,将家中的财产打包埋好,只留下一间书舍,继续之前的生活。


    其实就是在等死。他偶尔也会自嘲般这么想。


    如果在太平年代,或许他真的便会像这样直到死亡吧?


    然而这却是乱世。


    战火弥漫,整个世道弥漫着一股风雨欲来的压迫感。


    隐居多年换来的便是一身学识,戏志才虽然避世,却没有跟外界失联,他的家乡遭受了黄巾的洗礼,而他知道这只不过是个开始。


    汉室倾颓,佞臣当道,生灵涂炭,也真是太惨了。饶是他也不禁叹息。


    罢了罢了,反正都是死,若是能为这世间做些什么,倒也不赖。


    他这么想着,便关掉了书舍,走到因为常年战乱而满目苍痍的俗世之中。


    只是这么一来,却也发现,原来自己并不如自己所想那般凉薄,却也如常人一样,会有期待,会失望,会有喜怒哀乐,会……害怕寂寞。


    越是在尘世之中行走,他便越发现自己是如此孤独,然而为了不像父亲那般伤害他人,即使他不喜这样的孤独,却又不得不守住这样的孤独。


    有那世代累积下来的学识在身,他轻易便能看透这世间的道理,轻松便能看透一个人,比如董卓,比如贾诩,比如曹操。


    然而他又觉得失望。董卓残暴,贾诩唯恐天下不乱,曹操一片赤子之心,然而性情又太偏激,是平定天下的枭雄,却不是明主之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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