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


    阴暗的室内飘着药草的气味, 在赵云说出那句话之后,安静的落针可闻。


    “云哥。”燕昭花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好好休息, 休息好了, 我们过去……赶过去。”


    说完, 她便站了起来,扶着桌子, 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关上门之后,便膝盖一软,跌坐在地上。


    “我……”她捂着脸喃喃道,“这只是个游戏……这……”


    真的是吗?她扪心自问道。


    系统还在,界面还在, 技能还在,她可以一直视而不见, 将自己想象成这个时代的一员, 将自己代入角色, 跟郭嘉这类人沟通, 培养感情,刷好感度, 就好像玩游戏一样, 只是后来渐渐养成了习惯,便将这个设定遗忘了。


    说起来,这还是靠戏志才不厌其烦带她感受生活的一点一滴,才让她有了实感。并且……真正融入其中。


    从玩家变成人, 是戏志才拉着她的手,从系统的世界一步跨入了这个时代里。时代的硝烟扑面而来,之所以没有手足无措,没有茫然彷徨,都是因为有戏志才,有郭嘉,有这群虽然喜欢捉弄她,然而却一直坚定的握着她的手,引领她在这硝烟之中前行的人罢了。


    而现在——


    蝗灾造成饥荒,饥荒造成流亡,而流亡则导致瘟疫……现代都经常爆发各种流感,瘟疫对古人来说代表着什么,燕昭不会不知道。


    也就是说……也就是说……


    戏志才,会死吗?


    燕昭茫然的看着天空,想着这个问题。


    一个声音说,燕昭,他不是你的亲人,却胜似亲人,他要死了,你应该感到悲伤,感到惋惜。


    而另一个声音却说,燕昭,怕什么,不过是个NPC,虽然你跟他感情确实不错,但是程序如此,你不过走个剧情,死了又能如何?再说只不过是感染,万一是个任务,拿到东西就能治愈呢?


    治愈?要是能治愈……


    燕昭捂着嘴,在两种心思之中挣扎,一会悲伤绝望,一会又强自镇定满怀希望。


    所以现在到底还是不是游戏?


    燕昭想不到证明的方法,她拿起陌刀,往自己手掌上划去。


    陌刀锋利无比,不多时便在她手掌留下了一道痕迹,有鲜血从里面流出,滴落到地上。


    燕昭看着伤口,稍微动一动便能感到从伤口处传来的痛楚,握紧拳头的话,还会加速血液的流动。她愣愣地看着血从伤口里流出来,发起了呆。


    “你在做什么!”随即被一个难掩怒气的声音惊醒。


    燕昭回神,看到的便是在暮色将尽,一片黛蓝色的天空之下,将怒气写在脸上的郭嘉。


    “先生……?”她喃喃道。


    “跟我来。”郭嘉纵然想发火,也不欲惊动赵云休息,他拉着燕昭就走。


    “先生?”燕昭流了太多血,因此难得没什么力气,被他一拉就动了起来。“我们去哪?”


    郭嘉不说话,带着她转了几转,从医士那边拿了药膏和绷带,接着又带她回到了燕昭自己的房间,难得粗鲁的用脚踹开房门,把燕昭丢了进去。


    “在这待着。”他冷冷地说道。


    “嗯。”燕昭乖巧地点头。


    郭嘉走出去打了一盆水,又进了房间。虎着脸对燕昭说道,“伸手。”


    燕昭伸出了手。


    由于血流了太多的缘故,伤口附近的血肉都白了许多,失去了以往的生命和活力,郭嘉握着她的手腕,感觉像捏了一块冰。


    他皱着眉,表面上不开心,然而动作却十分轻柔——他拿着布,打湿之后小心翼翼的将燕昭手上的血垢和污渍擦干净,然后将药膏抹在上面,接着缠好绷带。


    只不过他毕竟是个士子,是个书生,哪里做的来这样的活计,缠是缠好了,然而结却死活打不好,最后只得放弃。


    “先生不必如此。”燕昭悄声说道,“不必如此……我很坚强的。”


    “噢?是么?”郭嘉冷冷的睨了她一眼,“刚才见了你流的血,也跟我们一样是红色的,看来你被刃器所伤还是会痛,真让我欣慰。”


    “先生……”燕昭呢喃一般地唤着郭嘉的名字。“我……”


    “你什么?”郭嘉看她这副样子,心头的火气又窜了上来,“你以为你是什么?想要受伤就到前线去,我可不会像戏公那样拦着你,光在这里自残,算怎么回事?”


    “舅父……”燕昭毫无预兆的流下泪来,“先生,舅父他……”


    “嗯。”郭嘉一窒,平静地说道。“我猜到了。”


    前线如此情况,没有哪个谋士能有一夜好眠,他只会比前线的情况更惨。


    “他……”燕昭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说道,“他可能……要离开了……”


    被她弄伤的手还在郭嘉手里,她用没受伤的另一只手粗鲁的擦着眼泪,抽噎道,“我……该……嗝,怎么办才好……”


    郭嘉看着她哭的那么凄惨,叹了口气,“我之前受伤也没见你哭成这样啊……”只不过是直接黑化差点屠了城罢了,这个不提。“阿昭,冷静些。”


    “先生……”哪里想到燕昭直接朝他扑了过去,把脑袋埋进他怀里,“我好怕……”


    “别怕。”郭嘉以为她在恐惧着戏志才的命运,恐惧着自己这些人的命运,安慰道,“没什么好怕的。”


    可是这回他猜错了。


    即使流了那么多血,然而燕昭还是不会死,她只会变成重伤状态,选择回城或者原地复活。


    燕昭怕的不是他们的逝去,而是自己死不了。


    不行。


    燕昭发现自己从未像现在这样希望自己能像正常人一般生长,尔后随着他人一起凋亡。


    “先生……”她抬起头,对郭嘉说道,“我不怕我们无法同生,”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也仿佛发着光,燕昭说道,“我只是怕我们无法共死。”


    “噗。”郭嘉并不知道这件事,因此他故作潇洒地说道,“你是在咒我短命,还是在咒你短命?”


    说起来,燕昭这样一个注定是上阵杀敌的,和他这样一个幕后策划的,谁比谁早死还真的说不定。


    “我要去看舅父。”燕昭勉强笑了笑,说道,“我……就算治不好,我也要送他最后一程。”


    “嗯。”郭嘉点了点头,说道,“你是该去,戏公为你付出了太多太多。”他叹了口气,然后在燕昭耳边说道,“我虽不能跟去,不过在那边记得眼观六路,看到什么回来说与我听。”


    燕昭一凛,看着他。


    “无妨,毕竟被你叫了这么久的舅父,你为他小心些也是正常的。”郭嘉摸了摸她的脑袋,说道。“好好睡一晚,然后尽快去。”


    “先生……能陪陪我吗?”燕昭不好意思地说道。她的眼角还带着一丝哭过后的红晕,郭嘉点亮了蜡烛,头一次觉得从燕昭身上看出了楚楚可怜的□□。


    噗,应该是错觉吧。他恶作剧的捏了捏燕昭的脸,说道,“既然要我陪你,就去支个床。”


    “嗯。”燕昭的声音里还有些鼻音,她点了点头,动作麻利的搬了张躺椅过来,放在床的旁边。


    ……这动作倒快啊。郭嘉有些目瞪口呆,甚至以为自己被套路。


    一夜无话。


    第二天,燕昭便和修整好的赵云从东阿出发,押运物资不是儿戏,众人一路紧赶慢赶,在日落前来到了黄河边上,在渡口等待船只过河。


    幸亏这块地方还没被吕布那厮夺走,不然更要增加些难度。


    一路行来,均是饿的躺在路边,或者肚子仿佛孕妇一般的难民。有些还有些力气,看着粮草眼中闪着饥饿的光,有些甚至连争夺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羡慕又乞求的看着他们。


    然而燕昭甚至连停下来的功夫都没有,一路下来,缰绳又嵌进了掌心之中。


    黄沙漫天,在等待渡船的时候,燕昭总算能歇下一口气,看着黄河出神。


    来到这里,她还没什么机会能像这样好好看看黄河,古早的黄河水道跟她记忆中的不同,然而却与她记忆中的一样浊浪滔滔,奔流入海。


    “昭妹,走了。”赵云说道。


    “嗯。”燕昭点点头,跟着赵云上了船。


    顺水而行,所幸这段黄河水流不慢,花费了比之前少得多的时间便来到了曹操临时驻扎的地方寿张。


    赵云带着粮草与迎接的士兵交接,燕昭虽然心急,然而却不认识路,只能在一旁焦灼不安的等待着。好容易等到赵云处理完毕,便一个箭步窜上来看着他。


    “昭妹,我们走。”赵云知道她的意思,点点头,便引着她出了渡口,转了几个弯,来到了一处宅邸前。


    毕竟戏志才得的是瘟疫,饶是曹操,也不敢将他再放在府里。因此便寻了个没人的宅院,将他放在此处,派人伺候着。


    然而瘟疫当前,谁又敢这么做呢?所以也就赵云不怕那些,偶尔会来照顾一下。


    几处秋叶落在地上,院里久无人洒扫,已经堆积了一层落叶,枯树孤零零的立在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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