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砚琢浅叹口气,过去说:“琴姨,崔叔,你们禁不起折腾,先回吧,这里有我们守着,俞斐醒来不会见不到人的。”
师母抽泣着摇头:“我不走,我留在这陪着小斐。”
“琴姨,你们要是也倒下了,我们更忙不开,还是先回吧。”陈继缓过来,也说。
老师想了想,揽着师母的肩头,轻声说:“咱们回吧,回去给俞斐煲点汤,等她醒了再送过来。”
……
俞斐昏迷了一天一夜。
三个大男人在门外守了一天一夜,各个都憔悴的不成样子。
最后是方医生赶到,和医院的医生沟通完情况,把陈继和秦砚琢撵了回去。但好说歹说,傅闻屿就是不肯走,只是在周边定了个酒店,去换身衣服,草草洗漱一下就又回医院了。
俞斐没醒,方聿坐在病房内陪护区的沙发上翻看俞斐的病历,他看的差不多,拿出俞斐在他这儿的就诊记录做标记。
傅闻屿是在这时候回来的。
他换掉了那身充满血腥味的衣服,应该是冲了个澡,但颓感并没有减轻,头发顺从的耷在额前,眼下乌青明显,嘴唇也发白,看着也是一副病了的模样,透露出一股又沉又疲的气息。
他一进门,方聿就腾出只手拍拍身侧的沙发,略带笑意说:“坐。”
傅闻屿走过去,皮质沙发“咯吱”响两声,方聿说:“俞斐和我提起过你。”
傅闻屿没抬眼,头垂着,手腕搭在膝盖上,整个人只有呼吸在动。
“她交朋友不交表面,交的是心。”方聿说,“这么多年,她周围的人都只有她老师一家和秦砚琢陈继,我勉强也算一个。”
“而你,是她在此之外唯一提起过的。”
话落,傅闻屿脊背似乎直了些。
方聿回想着说:“我问过她,对你的想法是什么样子,对你又抱着什么期待。”
“她说,她深思熟虑过,想和你试试。”
“或许在你看来她的试试很敷衍很随便,但不是这样,她的试试远远不是这么简单的。”
“她是想和你有以后的,她很重视这段感情。”
窗外华灯初上,医院临着一条长街,街上车水马龙,车子鸣着喇叭呼啸而过,傅闻屿起身关上窗,星星点点的亮光从窗户透进来,洒落到没开灯的病房内,照的屋子里亮堂堂的。
傅闻屿脸上明暗交错,他打开陪护区的灯,惨白的白炽灯从头顶洒下来,照得他似鬼如魅,屋内所有的摆设物件又都回归清冷,他重新坐了回去。
“所以我想问你,你和她的想法一样吗,对她是否也是她所想的‘试试’?”方聿保持着笑意道,“很抱歉为难你,虽然你们还都太年轻,说过的话做过的决定都不太保准,但我需要你的回答,这取决于俞斐醒来是先见你还是先见我,这对她日后的治疗有很大的不同。”
傅闻屿没被方聿甩锅撇责任似的发言唬住,听得出其中本真的意思,他斜额,说:“我没法离开她,我想把她拉出沼泽。但如果她执意在里面,我也不介意陪着她。”
从他说话开始,方聿就看着他的眼睛,以一种不太冒犯的态度,观审他,在他说完后的三秒,方聿下了定论:“你没说谎。”
而后拿起就诊记录准备离开:“那我就先走了。”
但傅闻屿叫住他:“方医生,等等。”
“我想问你,俞斐的状况。”
方聿停住步伐回过身,略有踌躇地思索片刻,站在原地问:“你确定?有时候只是听别人不太美满的经历就会让自己陷入痛苦,更不要说是身边亲近的人的经历。”
“我确定。”傅闻屿没有迟疑,尽显疲惫的眼里充满坚定。
方聿点点,又坐回原位,翻开刚才合上的病历本和就诊记录,道:“那好,她从前的事我不会多说,我就她这次病情的复发跟你说一下。”
“好。”
“俞斐是有求救意识的,她并不是完全的想死。”方聿说。
“根据她伤口来判断,她本人非常清楚划哪里会死的更快,所以伤口很多,有深有浅。她当时体内一定是有两种声音在叫嚣,一种是想死,而另一种是不想死,并且后者是由弱变强,隐隐攀爬上来的。”
“她想死是因为她认为错误是她导致的,那么多条人命因她而死,她的死无论从她的任何角度来说都是理所应当的,所以她非常理智的策划了这场自杀。她先是吃了安眠药,但是她知道剂量不够,所以点燃了窗帘,但是燃窗帘一定不是一时兴起,她的这次自杀是有情结的。”
“她之前对我说过,她对这种熊熊燃烧的大火非常畏惧,因为她父母死在火里,她看到她父母的最后一眼是那辆起火爆炸的车,潜意识里她想和她父母死在一起,她一直都觉得自己如果死,那就应该死在那场火里。就像是语文课本里的象征物,火在她这里是不可或缺的一环,她不一定要死在火里,但火必须存在。”
“来医院之前我去了趟榕园,厨房的菜刀很锋利,而且动了地方。但她不会做饭,从来没进过厨房。”
傅闻屿的眉始终拧着,听到这,褶皱更深。
方聿继续说:“她本来应该是想要割腕的,像上次一样,手起刀落,目标只有一个,血也只会从一个伤口喷溅而出,身体上再不会出现多余的伤口。但不同的是,这次她的求生意志不知道在哪一刻突然爆发出来,她不想死了。”
“就像电视剧里躯体被夺舍后灵魂在某一刻苏醒过来的情节,在最危机的时刻悬崖勒马,但是她控制不住自己,情绪在她身体里横冲直撞,她需要一个发泄的点,所以只能尽量控制手上的力道,克制自己划很小的口子,但是胳膊上还是不可避免的划破了动脉。最后只能说你到的很及时,送医和抢救也很及时,不然这次她真的说不好能不能挺过来。”
傅闻屿不出一字的听完全程,每个字都宛如烙印,深深烙进他的骨骼脉络。
所有人都说俞斐热烈的像一朵花,而傅闻屿觉得,她是一株蒲公英,柔弱的风一吹就散了,种子散落的满地都是,有一颗飘进他心里,就那么缓慢地生根发芽。
他没发现自己呼吸是颤的,方聿倒了杯水递给他,他接了,没喝,视线从本上有圈画痕迹的地方抬起,问:“那么以后让她远离诱因是不是会没事?”
方聿摇摇头:“不一定,这种创伤性应激障碍是终身性质的,心里的结打不开是不会好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答案
方聿离开后, 傅闻屿坐在陪护区一眼能看到病房里的沙发上待了半宿。
他始终没进去,就从外看着安静的、沉睡着的俞斐。
护士两个小时一查房,每次来, 傅闻屿都醒着。
跟没有觉似的,沉默着看护士进来又出去,护士开始还劝他, 他总是一言不发地摇摇头,后来知道劝也没用, 叹口气,例行检查完就出去。
护士一走, 病房里又回归静寂。
天蒙蒙亮的时候,傅闻屿终于拧开门,悄声拎了把椅子到病床边。
病房里的窗帘拉的严丝合缝, 一点天光不露进来。
他长久地凝着病床上的人。
她身上的管子都撤了下来,头发枕在脑后,病号服穿在她身上空空荡荡,特别宽大,露出两截儿细锁骨, 脖子上胳膊上裹着纱布,看不见的被子下的腿上也同样缠着。
看的久了, 眼睛都泛酸, 他把俞斐的手腕贴到自己脸上, 感受那处狰狞的疤痕。
微微凸起的地方压着他的脸, 他闭上眼。
一个人怎么可以睡的这么沉,一个人又怎么可以决绝地抛下一切就去赴死。
甚至连句像样的话都不留给他。
她心里装着什么他都知道。
她的伤口愈合了,内里还在烂。
溃烂到全身都疼的无以复加,所以变成了现在这幅样子。
傅闻屿深深吸了一口气, 缓慢吐出来。
痛楚仿佛长了眼睛,撕咬着他的呼吸。
方聿说心里的结打不开是不会好的。
但方聿同时也说了,世界上能解开的也没几个,真正能蹚过心结的人几乎可以与神明比肩。人生在世,苦痛不可避免,甜蜜也并非唾手可得,如果疙瘩解不开,那就放在回忆里,但要活在此刻。
……
血喷涌出来的时候,俞斐第一个念头是完了。
她摁着伤口上方,但没一会儿就松劲。
命这个东西很玄,下棋一样,棋局变幻莫测,输赢勘不破,棋子会带着她到该去的地方。
俞斐能感觉到血液速度很快的流出来,而这或许就是上天给她选的路。
人活着有命数,她大概命数到此就尽了。
只是,有些遗憾。
有些话没能说出口,有些事也没能做成。
她攥着心口的遗憾,坠入浓郁的黑甜。
在那里,她走过长长的路,那条路上亮着莹白的光,脚下温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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