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飞速换第二把。
而或许是上天把运气借给了傅闻屿,钥匙顺利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
门被大力推开,屋内火光冲天,浓烟扑面而来,他闯进卧室,衣帽间,哪处都没有俞斐的踪影,火舌已经顺着床舔到柜子上,而房间只有一处空间还没找过,傅闻屿猛然回头,拧开浴室门。
门开的那一刻,里面的景象让傅闻屿几乎要疯掉。
俞斐,那个从来都冷淡的人,就算是笑也只留在脸上两三分的人,即便接受到爱意也要再三确认的人,颓然又意气风发的人,昨天还和他通过电话,声音柔软地说想他的人。
坏到骨子里,能让他生,又让他死的人。
此刻,却面色苍白地躺在浴缸里。
太安静了,一点声音都没有,甚至胸前的起伏都快消失。
浴缸的水浅红一片,一把沾着血的美工刀在地上晕开颜色。
傅闻屿的呼吸里打着怵,他片刻不敢停留,从洗手池边扯了条毛巾打湿,覆在俞斐下半张脸上。
他跪到浴缸边的瓷砖地上,染血的凉水浸着他的膝盖。
他把了无生气的俞斐从浴缸里抱出来,血水淋漓了一片。
他拽了干浴巾裹住她,雪白的浴巾瞬间被染上血色。
跌跌撞撞跑下一楼时,救护车和火警抵达。
来自陈继的电话铃声不断响着。
整座房子乱成一片。
喧嚣充斥着每一处角落,烧焦的气味燃在每个人鼻间。
俞斐被医护人员抬上担架,分明是重量从手中消失,可傅闻屿却像是失力一般,险些跪在地上。
他一直憋着的那口气猛地吐出,扶着被烟雾熏的泛黑的墙壁,错过一个个上楼灭火的消防员,跟着医生上了救护车。
直到坐上救护车,他身上还在不断地往下滴水,喉咙气管火辣辣的疼,但他无暇去管,他眼里只装着俞斐。
医生在给她做抢救措施,氧气罩盖在脸上,她头发全湿了,那么脆弱,水滴一滴一滴从担架往下淌,淌到他脚边。
浴巾被从身上掀开,傅闻屿才看到,她浸泡过水的白色牛仔裤和同样颜色的紧身针织衫上有着数道口子,鲜血正不断从伤口往外洇出。
颈侧也有深浅不一的血痕。
好多血。
这会儿不再是淡淡的红,而是鲜红,刺眼灼目,从她身体各处流出来,流到地面上,混着刚才的水。
医生护士在她周围忙得不可开交。
可她没有一点反应。
清清冷冷的躺着,手随着医生抢救的动作晃出幅度。
一滴血聚在她指骨节上,要落不落。
傅闻屿眼睛里满是血色,所有的感官都在告诉他把眼睛移开,可他怎么能移开呢。
那滴血终于滴落。
傅闻屿的肩身在那一刻垮下来,十指交握在腿上,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疯狂啃噬他的理智。
好像有什么从他灵魂中被生生抽走,又放到他面前凌迟。
他凝着她垂在半空的手,呜咽出声。
……
陈继和秦砚琢赶到医院的时候,抢救灯还亮着。
傅闻屿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手肘抵着大腿,手撑着头。他的衣服还湿着,他人却感觉不到似的,不脱也不换。
俩人谁也没问情况如何,陈继走过去拍了拍傅闻屿的肩,力道很重,傅闻屿的身子晃了几下。
他像是没了主心骨,只一根枝杈立在那里。
空气静默几秒,他没抬头,低哑着嗓音说:“失血过多,肺部呛进去大量浓烟。”
他说每一个字都很艰难,但即便如此,他还是继续说完俞斐的状况:“医生说她求生意志不强。”
周遭安静如斯,良久,秦砚琢才说:“她以前也这样,不会出事的。”
陈继也说:“不会出事的,会好的。”
两句话,重复着说,傅闻屿并没有因此而安心。
他脑子里乱了,有生以来第一次不知道在这灼心的等待过程中能做些什么。
空气凝结着氛围,而秦砚琢说:“傅闻屿,我有话跟你说。”
两个可以说是第一次见面的男生,在医院走廊边的露天阳台边吸烟边说话。
傅闻屿很少吸烟,只有情绪上头时才会这么做。
两支烟先后点着火,烟雾顺着寒风飘走。
秦砚琢说:“她小时候很霸道,当时小区里有比我们大很多的孩子,我那时候身体不好,他们经常骂我是病秧子。”
“俞斐知道打不过他们,就跑回家去找大人。”他眼睛望向缓缓落坠的夕阳,回想起童年时的黄昏,“她妈妈很温柔,把那些孩子们全都叫到一起,告诉他们不能欺负弱小,反而要保护比他们更弱的小朋友,还把自己烤的曲奇送给他们。”
“从那之后,我没被那帮孩子欺负过。”
烟灰落地,烟头的火星与夕阳融在一起。
“很奇怪,她明明是会反抗的,可是等几年后再见面的时候却被欺负的很惨。”
“后来我才知道,她病了。”秦砚琢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傅闻屿看向他,他淡声说,“生了很严重的病,她在伤害自己。”
“在一次自杀未遂后我和陈继带她去看医生,花了很长时间让她相信自己生病了这件事。起初她很抗拒治疗,后来我们才知道,原来她舅舅曾经带她去精神医院治疗过,治疗她的医生是个实验狂,前几年因为电休克治疗导致病人死亡被起诉了,现在官司缠身。”
话到这儿就止住了,秦砚琢没再继续往下说。
傅闻屿一支烟很快抽完,他止不住地咳嗽,声音撕心裂肺。
这些事实和俞斐曾经构筑给他的完全是两个世界。
烟雾在两人面前消散,秦砚琢摁灭了所剩无几的烟蒂。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可怜她同情她,只是这话不由我说出来,她这一辈子也不会对任何人说。”秦砚琢说,“你真的考虑好要和俞斐在一起吗,如果你有一丁点要退缩的想法,现在就走,别等她从鬼门关捱过来之后才后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心结
入夜, 抢救室灯灭了。
老师和师母来过一趟,俞斐没去彩排,老头子知道的不比谁晚, 瞒是瞒不住的,陈继干脆心一横,眼一闭, 给他印象中既能弹钢琴也能拎砍刀的崔老师打电话,没预料中的暴跳如雷, 电话那头沉默一阵,然后问:“哪家医院?”
“市中心医院, 您快到了再给我打个电话,我去接您。”陈继回头瞥一眼刚灭的抢救灯,安抚道, “您别着急,俞斐她……没事儿。”
陈继接着人的时候时候俞斐已经脱离生命危险,转到vip病房。但一轮探视已经过去,护士说最好别再进去人打扰,老师和师母就扒着那一小条玻璃往里望。
门离病床有一段距离, 俞斐身上插着管子,躺在病床上, 看起来小小一个, 孤零零的。
“怎么还没醒啊, 这孩子……怎么出去一趟就成这样了。”师母带着哭腔, 手上使着力锤她丈夫,“都怪你,孩子安生在家过年不好吗,非要让她去那什么破演出, 都怪你都怪你……”
鬓边花白的男人一句话不反驳。
“琴姨,这事和崔叔无关。”秦砚琢说。
崔谦摆摆手,眼睛朝里看着,问:“现在,情况如何了?”
“刚抢救过来,医生说现在处于昏迷阶段,可能一天就醒,也可能两三天才醒。”陈继说完,师母的眼泪嘀嗒到地上,他紧着补,“但你们放心,没生命危险了,过两天醒过来再养养就能出院了。”
但不知哪句话触到师母的心弦,她隔着玻璃看俞斐,望着望着就泣不成声,手扶着墙,腿一软就要跌倒在地,傅闻屿手快搀住她。
师母满脸的泪,她两手擦了擦,抬头看这个脸生的男孩子。
“你是……”
老师也回过身,从傅闻屿手上接过师母的胳膊,搀扶着她坐到一旁的长椅上,一同看着傅闻屿。
傅闻屿说:“我是俞斐的……”
“同学!”他话没说完,陈继在一旁提前插话,引得两位老人的目光看向陈继,“他是俞斐在港城的同学,今天刚好来秦市玩,结果碰上这事。”
傅闻屿看着他,陈继则小幅度冲他使了个眼色。
“是同学啊,吓着了吧,”师母靠着老师的肩,模糊的泪眼细细端详傅闻屿,抚着他胳膊,一遍遍地从上顺到下,眼泪又涌出来,“我看你也是个好孩子,我们小斐她可怜啊,她,你别听别人乱说,她这孩子心特别好,你别怕她啊……”
陈继听着就受不了,拍了拍秦砚琢,背过身,偏头抹了把脸。
傅闻屿始终如一座伫立在荒原戈壁的雕像,风沙迷了眼,他流不出泪,胳膊被师母的手抓的生疼,他一动不动,说:“我没怕她,我心疼她。”
师母怔愣一瞬,泪像决堤似的流出来,老师闻言也深深看了傅闻屿一眼。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