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种人,也应该有我们的生存之地。
爱就是爱。
没什么不好说的。
第42章
李君泽的话又让俞涛笑了一下。
人性太微妙了。
直接面对过人性的人在做结果的时候很坦荡,有的是余力去忠于自我;而对人性躲躲藏藏的人,最后都会臣服于人性自私自保的阴暗面,也只能忠于自我。
最讲究利益平衡,人性边界的李家平时看起来很自私无情,但做出过利益平衡过的感情,能让他们付出代价坚守;陈定波看起来很有情,大方慷慨,但他会拿捏着别人身上的情感与人性称斤卖两,为自己所用。
俞涛自己也不是什么圣人——经历过陈定波之后,他心力是恢复了。但经历过剧烈的情感创伤的人,情感上是不可能再回到以前。曾经的经历让他过度地相信人性、相信自己,而不是他人对自己的感情。
与李君泽对他炽烈真挚的情感相比,他那种带着种种自保与退缩的情感一点也不可爱。
也不知道他们以后会如何。
但此刻,俞涛不想辜负这个此时此刻迷恋着自己的男人的爱意。俞涛笑着朝李君泽点点头,又回头跟和身边守着他们的李母道:“等下要是他们要带我走,如果交涉结果偏于劣势,我就跟他们走。还希望您这边能在24小时或者48小时之后把我带出来。”
他要保陈定波这一边的人对“衡拓”的支配权,如果陈定波死亡,把它交到“衡拓”组成的交接班子手里。
这是俞涛自己个人的行事准则。
他不是那种负隅顽抗的人,但只要有一点可以对抗的空间,他就可以为“这一点”去斗争。
就好像他知道陈定波背叛他,不管他在身上陈定波放诸了多少情感和年华,只要可以离开,就算离开后的他会因为信念的崩溃而死亡,他也是第一时间拖着精神溃败的残躯离开了。
这是他身上与生俱来的“人性”,支持着他成为俞涛这个人的尊严,是他生命存在的意义,是他觉得只要他还在呼吸他就需要执行的信念。
离海外资金的到账只有不到12个小时了,李母知道ZF那边不太想给“衡拓”太多的反应时间,“衡拓”反应过来,主导方就是“衡拓”了,他们必定要在俞涛这边撕出一条口子,让“衡拓”无法在短时间内组织出有效反抗。
李家往往是不参与这种争斗的,就算要站立场,他们其实应该要站在相反的位置。现在因为小儿子跟俞涛的关系,他们家的属性突然有了改变,她也是焦头烂额得很。
一切的根源都在陈定波会不会活着这事上,如果陈定波死亡,俞涛帮“衡拓”争取一到两天的时间,已经算仁至义尽。
俞涛要是去啃这根硬骨头,倒是跟他历来的为人一致,她五味杂陈地看了俞涛一眼,点头:“行。”
说完,她又点头:“不用太担心,我们在外面看着,他们不会怎么样,他们顶多找顶尖的谈判专家熬你一两天。”
俞涛点点头。
说实话,要是没李家,真出这种事了,对他来说会是一种很大的摧残。压力这种事,只有过承受巨大的压力的人才知道这种精神摧残对人的损害有多大,人的外伤会随着伤口的愈合而淡化受伤的感觉,而精神方面的损伤一旦那个洞口凿穿,只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越来越大,吹过伤口的风,也会越来越大。
俞涛经历过精神创伤,他知道他要面对什么,所以他一点也没有逞强的意思,很明确地向李君泽和李母寻求了帮助。
至于“衡拓”,只会玩命地捞他。
“衡拓”不是陈定波一个人的“衡拓”,它是“衡拓”几十个投资人和高管所有的“衡拓”,他们会为了他们的利益战斗到最后一秒的。
手术室的第二轮抢救在几个小时后还是没有很明确的结果,不过也没有死亡的陈定波被推进了ICU,而俞涛也在几方人马的激烈谈判之后,被公民有义务配合调查的法条被一堆人客客气气地请进了电梯。
这一次,连“衡拓”后来请来赶到的大律师也没有争取到陪同的权力。
李君泽跟着大批人马送了俞涛到楼下,俞涛上车前掉了下头,看到了他眼中闪着的泪花,熬了一晚上已经疲惫不堪的俞涛看着爱人的眼睛,心想,这双眼睛,这个场景,他能记一辈子。
人有能记一辈子的事,有明亮的眼睛在心中闪烁,被爱过,被支持过,不算白活。
俞涛弯腰上了车,在一片刺眼的警灯闪烁中,他突然想起了很多年都没有想起来的往事。
“俞涛,俞涛……”
陈定波站在高高的教学楼上,朝下面放学要离开的俞涛喊:“俞涛,等等我,我跟你回家。”
他带了这个人回家。
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个跟他回家的人,离开了他的家。
生命啊。
第43章
生命啊。
你被牺牲了,你会成血包养料。
成为死者。
成为笑话。
成为……
被人短暂唏嘘过后就会被人遗忘的人。
你不甘愿被嘲笑,被牺牲,被牺牲,那么,你承担得就要更多。
不愿意被掠夺,那就要承担他人的算计、掠夺、剥削。
你不想被他人吞噬,你只能展现出远超于常人的生命力、抗压力、不死不休的力量!
俞涛自进入问询室,他就见识到了他有生以来,最能见识他本性的人——专家们的问题都很理智仅简短,没有任何情绪,但一个接一个,都在突破他的心理底限,让他意识到,他对自己陈定波的“维护”,都源于他个人的自私自利的自我维护。
他们攻破他的心防,想让他明白,他维护的陈定波,不过是他自己自私自我的执念一场。那种心身的摧残,如果俞涛没有在他和陈定波分手的那几年拷问过他自己无数次,他真会在这次看似理智的拷问下,承认自己对陈定波的维护,是源自于他自己对自己的自恋。
可事实真不是这样的。
俞涛和陈定波一起成长。
一起生活。
一起学习工作。
他知道他在他与陈定波的生活生命当中,他付出了什么样的情感,付诸了什么样的行动与寄托——那从来不是他的幻想和幻想的幻象,他具体地付出了他所有的生命过程,包括他父母寄托在他身上、付诸在他身上的。
爱、金钱、努力的理解、尽可能的行动支持……
他都做到了。
他就是个活生生的人,他把陈定波当他的终生伴侣和亲人,他的父母把陈定波当家人,至于陈定波有没有……
可以确定是没有的。
如果有,没有一个具体生活的人,会把这种撕心裂肺的痛苦,付诸到自己的爱人、亲人身上。
俞涛这辈子再无能无耻,也不会真的放弃父母。而他的父母再伤心无力,也不可能真的放弃他。
爱就是这样子的,家人再不完美,爱就是爱,爱就是支持和陪伴,可以表现得不完美,但从来都可以理解和包容,以及不伤害。
至少按俞涛对于人性的想象、亲人的想象,他是不可能做到这个程度的。
如李母所说,前来跟俞涛对话的人,都是顶尖的谈判专家、心理学家,他们字字问到俞涛的刺骨之处,让俞涛不得不去回忆他和陈定波的初始、过程和结束。
他要面对专家们的指出的陈定波毫不爱他,只是他是可利用之物的“事实”。其中俞涛也因为他们质问到本质的问题瑟瑟发抖,但因为他在失败的那几年间,已经面对过这种事实,所以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在专家面前像个丧家之犬一样承认他的不被爱,但他还是在全身发着抖的状态下跟对面的人道:“我知道他只是利用我生存下去,不是爱我。可我知道他没有真正的触犯底限,他在底限之内聪明地生存,他没有违法乱纪,他在你们接受范围之内一直像一只老鼠一样地生存,他压抑极了,凄惨无比,我一直认为这远胜过于他父母对于他精神损害和压迫,这也是他根本不放心真正爱我的原因。我无法在他身上再施加他不应该背负的罪名,这不是我对他的忠诚,是他自己的求生意志一直在保存他的生存底限!我无法假装我没有看到!他是个人!”
他是个人呐!
那个一直在努力生存下去,想让自己活得像个人、像个骄傲的人的少年,让俞涛无法说出一句不利于他的假话。
环境让陈定波无法安全,而这个人,没有能力安全地来爱俞涛。
他越惶恐,越只能来把他的惶恐去释放给别人。
俞涛是这个人最后的安全基地。
他是曾无数通过各种有形无形的伤害俞涛的方式来确认他自己的安全,来确认他自己的优越与独特。
可俞涛……
这个最初第一个真正接纳陈定波为爱人、亲人的人,在最寒彻心底的伤害的现在,还在理解他,接纳他,其实已经不是出自于爱了,而是出自于现在现在这个被他伤害过的俞涛对人性的接受与接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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