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我偶然得知真相,那人并非天生命格如此,而是身有隐疾,惯以虐待女子宣泄。”


    姜湫沉默好一会儿,抚着少女后脑的指尖发颤,“后来呢?”


    她笑得有几分小得意:“我当然逃婚啦,虽然不幸坠崖,但遇见了褚今钰。”


    “他待我很好,会给我买漂亮的小裙子,买各种首饰,给我梳头,银钱都给我管,帮我调养身子,你看我脸上的肉,都是他养出来的。”


    姜湫近距离看着女儿细腻莹润的面庞,心头满是怜惜,忍不住在她脸颊揉捏了一把。


    手感软嫩得不可思议。


    “反正,在苗疆待了三年,我整个人如同焕然一新,后面我独自回中原,很不巧,刚进城,就被姜家的人抓了回去,姜大人不死心,还要将我嫁给克妻的男人。”


    “我本来以为,那次会在劫难逃了,没想到褚今钰追了过来,又救了我一次。”


    “从那以后,我就没想过要离开他了,就想一直黏在他身边。”


    “也是他一路陪着我,从芜城到云邬,进灵药谷,遇见小舅舅,顺着蛛丝马迹,最终找到囚禁你的地宫,促成我们母女重逢。”


    “所以凝凝,你很喜欢褚小公子?”女子目光柔和望着怀中人,温声问询。


    脑海里闪过那少年的模样,瞧着清冷话少,脸长得尤为昳丽好看,身形挺拔,且武艺高强,最重要的是凝凝喜欢他。


    元凝毫不掩饰说出心里想法:“喜欢,很喜欢。”


    “可我又觉得,”她倏然抬眸,长长的眼睫扑闪,“不止是喜欢。”


    比喜欢更多一点。


    那便是,爱。


    “凝凝想过与他成亲吗?”姜湫拢好她散落的发丝,眼底笑意愈发浓郁。


    “想的!”这样她和褚今钰,就能光明正大同榻而眠了。


    “所以我就等寻回娘亲,将此事好好说与你听。”


    姜湫掌心落到少女后背,不轻不重拍着,“只要你们互相喜欢,娘当然没有意见,此事你同褚小公子一说,他应下,我们便择良辰,敲定婚事,好不好?”


    元凝一个劲儿地点头:“好好,我明日与他说。”


    心事坦诚完毕,屋内静了片刻。


    姜湫眸底裹着浅浅的酸涩,迟疑相问:“凝凝,这么多年,可曾怪过我?”


    烛火映着女子略带忐忑的眉眼,只剩下身为母亲,亏欠骨肉的惶然与柔软。


    她垂着眼睑,屏息等待着她的答复。


    “没有,我从未怪过你,”元凝从她怀中抬头,眼眸澄澈且认真,“娘亲,你没有抛下我,你在地宫日日煎熬,支撑下去的念想,便是与我重逢。单凭这一点,我对你只有心疼,何来怨恨。”


    “娘亲不要胡思乱想,好不好?”


    姜湫闻言,那道名为愧疚的心弦彻底松脱,滚烫的泪珠无声滑下,滴落在少女发间。


    “好,我都听你的。”


    元凝感觉到了,她抿唇,摇着女子手臂,主动岔开话题。


    “娘亲,我们不说这个,你跟我说说爹好不好,我还没见过他呢。”


    “你爹,是个温善之人,在灯会对我一见倾心,意欲求娶,我说我不想嫁,除非他入赘,结果那傻子,还真的跑到家中……”


    屋内的谈话声持续了很久,直到深夜,声音才渐渐低了下去,像是终于把这么多年积攒的心里话都倒了个干净。


    *


    翌日天光微亮,元凝竟早早转醒,她心情明媚得无以复加,洗漱穿衣,步履轻快走到少年房门前,叩响门板。


    屋内无人应声,她微微一怔,在想他究竟去了何处。


    转身走出院落,四处寻望,最终在庭院外一棵苍劲古树下,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少年倚着枝干而坐,一只腿屈起,另一只腿随意耷拉着,手指在绕弄着什么物件,整个人懒懒的。


    晨光透过枝叶缝隙细碎洒落,落在他衣袂与发间,画面安静悠然。


    元凝放轻脚步,自然而然坐到他身侧,近了才发现,他指间把玩的一条红绸带。


    “姜元凝,你今日又醒这么早,稀奇事啊,莫不是被夺舍了?”褚今钰挑起眉梢,目光在她脸上慢悠悠地转了圈。


    元凝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哼道:“没有!”


    她面上羞恼,他未免太过分了,居然偷偷搬她先前的说辞。


    “我再猜,你醒后一大早就来找我,”少年拖长了尾音,似笑非笑,“难不成是昨晚没同我睡,失眠了?”


    元凝上手捂住他的唇,不由撇嘴:“才没有呢!”


    这人真是,坏得没边了,老爱逗弄她。


    褚今钰垂眼,捏着红绸带一端,不紧不慢缠绕上她白皙的手腕,指尖偶尔擦过肌肤,带着微凉的温度。


    少女的心神全然不在绸带上,眼底、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昨夜与母亲的对话,一想到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心口就怦怦跳个不停。


    她松开捂在他唇上的掌心,直视着对方,说道:“褚今钰,你可还记得,我曾说过,等我找回娘亲,我还有很重要的话同你说。”


    “记得,”许是察觉到她的异样,褚今钰看向她的眼睛,与她四目相对,轻抬下颌,“你说吧。”


    他挺期待的。


    关键时刻,元凝张了张嘴,好半晌从喉咙里挤出话语:“褚今钰,你想不想,和我成亲?”


    “嗯嗯,想亲!”


    少年凑了上来,视线下移,停在她唇上,喉结不自觉滚动。


    好多天没跟她亲亲了呀。


    元凝:“?”


    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转瞬回过神,定是他听漏了完整的话语,下意识捕捉到自己最期盼的片段。


    望着少年满怀期待的神情,元凝简直又好气又好笑,扭过头去,故意不想理他。


    褚今钰见她不肯看自己,他心头涌上浓浓的不解,耐着性子等上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伸手将她的脸掰过来,面向他。


    他开口,嗓音闷闷低哑,裹着一丝莫名被冷落的委屈,“姜元凝,你怎么了,明明是你问我想不想亲的,我都凑上来了,你怎么还躲开呢?”


    少女鼓着脸,揪住他两边肩膀就是一通晃,咬牙斥他:“你还好意思问?”


    “我怎么就不好意思了?”褚今钰理直气壮,他觉得自己没错!


    元凝轻呵一声,也学着数落起他:“你从头到尾,就没有认真听清我说的话。”


    “不可能!”少年梗着脖子反驳。


    “捡想听的部分,好歹也捡全呀,”元凝用手指不住戳着他胸口,“你不仅没听全,还嘴硬。”


    被少女这么一说,褚今钰逐渐怀疑自己,底气开始不足。


    他是不是真的,漏听了?


    他瞄向元凝,试探性问:“你原本,说的完整话语是什么?”


    经过刚才的小打小闹,她整个人松弛多了,语气平稳,一字一句清晰问道:“褚今钰,你想不想,和我成亲?”


    原来说的是……成亲啊?


    嗯?是成亲!


    和姜元凝?


    少年动作一顿,黑亮的眸子漫开几分错愕,以为生出了幻听。


    纵然他们互通了心意,却从未想过她会亲口说出嫁娶之言。


    褚今钰反复回想刚刚的字句,心底一遍遍确认:方才她是问他,愿不愿意同她成亲?


    是这样吗?


    他没有听错吧?


    少年原本慵懒倚靠树干的身姿不自觉挺直,眯起的眼眸紧锁眼前略显局促的少女,薄唇紧抿,迟迟没有出声,心头翻涌着意外、悸动,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欣悦。


    “你、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想吗?”元凝见他久久不语,只一味盯着自己,盯得她脑袋越垂越下。


    明明是他要求的,现下她告知了他,他偏又不出声。


    “想的!”褚今钰生怕自己慢了半拍,她便会误会,又急又认真地解释起来。


    他不确定地重复一遍:“姜元凝,你方才是问我想不想与你成亲,对吗?”


    “对。”元凝颔首。


    少年深吸一口气,放软语速:“我再回答你一遍,我想,想与你成亲!”


    成亲后,有了夫妻名分,便是有了羁绊。


    他心里只会更加踏实。


    褚今钰眸光亮得惊人,一时忘了红绸带还缠着两人的手腕,稍一牵扯,少女被带得往前一跌,与他撞了个满怀。


    元凝晃着晕乎乎的脑袋,低头瞥见缠住两人的红绸带上,艳色缱绻。


    仿佛幻视他们真正成亲那天,二人各执红绸牵巾,并肩鞠躬拜堂。


    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心底发虚,手忙脚乱解起腕间的红绸带,耳根烫得出奇,“我就是绕着玩的。”


    他将这一缕绸带仔细挂在古树探出的壮实枝丫上,让它一半缠着枝干,一半凌空轻扬。


    褚今钰望着随风微动的红绸,心底暗自思忖:这方红绸,既系过她手腕,见证了他们定下婚约的至重时刻,是独属于两人的信物,自然不能随意丢弃、潦草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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