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你,那时候假惺惺地出现了,抱着对旧友的痛惜,替我查出了那伙黑衣人,助我复仇,可恨我那时,真的当你是好人。”


    “复仇之后,我提出要走,你笑着答应,转头却让你夫人递来一碗安神汤,我信任她,喝了,再醒来时,已经被关在这座不见天日的地宫。”


    “你废了我苦练多年的武功,以锁链囚我,拿我弟弟姜绥要挟我,还逼我与你……”


    “很久之后,我才明白,从头到尾,都是你一手谋划!”


    “你罪大恶极,我恨你,恨到想吃你的肉,喝你的血!”


    戚如枢站在那里,细细听完,早就预料到她会这样说了,脸上反倒浮现一种近乎偏执的诡异平静。


    他视线牢牢锁着女子,坦然承认所有罪孽:“我从不否认,这些错事是我一人所为。”


    “可是湫娘,我步步算计,狠下杀手,根源不过是我太过爱你。我一心只想得到你,就只能把那些挡在路上的阻碍,一个一个地除掉。”


    “你不知道,从我见你的第一面,我就想这样做。”


    “闭嘴!”姜湫闭了闭眼,只觉荒谬又恶心。


    她声线冰彻入骨:“这根本不是深情,是你自私的占有欲,你爱的从来不是我,是你执念中必须得到的物件。总之你这般扭曲卑劣的心意,我作呕还来不及,决计不会接纳半分。”


    话音落尽,姜湫身躯控制不住地发抖,极致的悲愤与恨意翻涌到了顶峰。


    元凝紧紧攥住母亲衣袖,满心愤懑,觉得此人偏执可怖至极。


    “好,既然湫娘如此执迷不悟,那就别怪我全都杀了,这样,你就不会再有牵挂了吧。”男人缓缓看过来,语调轻松平淡,却淬着致命的阴毒。


    语毕,他掣剑出鞘,纵身挥刃猛冲过来,目标是姜湫身后的少女。


    少年岂会让他如意,他一言未发,手腕翻转长刀硬撼剑锋,金铁交鸣之声轰然炸开,一人偏执狠戾招招夺命,一人身法灵动伺机化解招式,辗转腾挪间死死缠斗在一块,连地砖的碎屑都被剑气激起。


    姜湫连忙拉着少女,小心翼翼退回内室的门口,凝神观战,心下高高悬起。


    “姐姐!”一道陌生的男声自廊道另一头传来。


    刀光正酣。


    姜湫转头望去,只见一名温润的白衣男子,手中半拖半拽着另一个受伤男子,步履踉跄朝着她们母女的方向靠近。


    “娘亲,是小舅舅。”少女突然出声。


    “阿绥。”姜湫眼眶一酸,多年想见的弟弟出现,她趁势避开凶险战局,带着少女,快步奔过长廊,径直冲到白衣男子跟前。


    她几乎要克制不住翻涌的心绪,喉间发紧,哽咽道:“你都,长这么大了。”


    姜绥眼眸泛起水光,转念深知处境不妙,硬生生将泪意逼回去,点了点头。


    元凝认出了被搀扶的男子面孔,蹙眉问:“这不是仡屿,他怎么了?”


    “我追着戚如枢的马车过来,在距离戚宅不远处,发现他们两人交手了,打斗激烈,奈何仡兄不敌,受了重伤。”


    只听姜绥刚说完,被他搀扶的男子身子动了动,声音低弱:“我暗中,给他下了蛊……也消耗了他不少力量,少主定能胜他……”


    那可太好了!


    元凝鼓掌称妙。


    掌声未歇,一道沉闷的撞击声突兀响起,吸引了在场全部人的注意。


    只见戚如枢重重撞在石壁上,少年的刀已经刺入了他的肩头。


    胜负,就此落定。


    褚今钰面无表情拔出刀,看着男人颓败的模样,心想他现在不杀他,男人体内的蛊,也不会让他活太久。


    戚如枢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下呼吸都带着粗重的嗬嗬声,他扭头直直望向女子,那只还能动的手艰难地抬起来,五指张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男人嘴唇动了动,声音卡在喉咙里,只漏出一口混着血腥气的喘音。


    姜湫垂眼冷冷俯视他,“我知道你此刻心中定然万般不甘,还妄想着巧言狡辩让我留下,可我不会如你所愿。”


    “你就待在这里,在这座困我半生的阴冷地宫慢慢耗竭生机,苟延等死,去往阴曹地府,好好偿还你欠下的姜家血债。”


    “我们走。”


    姜湫牵住元凝的手,不再施舍男人一个眼神,一行人沿着长廊,稳步向外走去。


    从地宫上来,他们出了书房,迎面遇上步履匆匆赶来的戚夫人。


    妇人看清女子面容,当即脚步一顿,怔怔立在原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姜湫淡淡扫过她,径直往前走,仿佛根本认不得此人。


    “姜湫,当年……对不起。”眼见女子要走远,戚夫人喉头微动,冲着她大声喊了出来。


    一句轻飘飘对不起,何用之有。


    她不会因为迟来的道歉就选择轻易释怀原谅。


    从今往后,她与戚家恩怨,到此为止。


    姜湫目视前方,脚步未曾因妇人一言而停留。


    戚夫人僵在原地,满心愧悔无处安放,只能眼睁睁看着一行人渐渐远去。


    直到他们身影彻底消失,她收回视线,转身步入书房,寻到地宫,毫不犹豫走进去。


    长廊深处,戚如枢瘫坐在墙根,气息微弱,正对着内室,看见里边他亲手给姜湫布置的物件,满是不甘与疯狂。


    他明明那么爱她,甘愿将自己一颗心给她,将近二十年的陪伴,怎么就换不来一个回眸?


    耳畔忽闻脚步声回荡,男人双目圆睁,心头生出妄念,只当是姜湫于心不忍折返寻他,他脸上挂起温和笑意,奋力扭头看去。


    待看见来人是戚夫人,他眼底那点希冀寸寸破灭,重归于死寂阴戾。


    “你来……做什么?”他哑声问。


    戚夫人在他面前蹲下来,静静望着男人狼狈不堪的样子,半点寻不到年少时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影子。


    她轻轻一笑,掏出帕子给他擦去脸上血污,“老爷,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也是你的<a href=Tags_Nan/QingMeiZhuMa.html target=_blank >青梅竹马</a>,即便你忘了曾经的承诺,可我没忘。”


    “你与我大婚当日,亲口许下,这辈子生则同衾,死则同穴,相守不离。”


    “故而,你死了,我会亲自为你收敛尸骨,妥善安葬。等所有事情都了结,我就下去地府陪你,我不会食言。”


    眼前的男人,为一执念癫狂,负她心,造杀孽,所以她明白,她救不了他的。


    死在这里,是他的宿命。


    她从不怨他,也不恨他,他们两个,本质上骨子里都是执念偏深之人,因为她始终爱他,就算是黄泉路,她也敢迈脚。


    戚如枢浑浊的眼珠子微微一动,不知是惊是悔,肩头血液流淌不止,蛊毒发作,他的生命力一点点从躯壳中剥离。


    偌大阴冷地宫,只剩两人默然相对,静候终局降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元凝一行人回到灵药谷, 医圣早早收到传信,在门口等候,第一眼望见身受重伤的仡屿,什么都没说就安排人治疗去了。


    几人连日奔波劳顿, 精神紧绷, 他们确实都已经到了极限。


    现在事情告一段落, 最需要的,就是好好歇一歇。


    元凝好不容易寻回母亲, 却有一事不太好意思同她提及, 便是她习惯和褚今钰同榻而眠。


    所以当晚,为了不让姜湫发现异样, 她打算同她一起睡。


    元凝跑回少年房中, 把枕头抱上,在他冷幽幽的注视下,硬着头皮挪动脚步, 心一横,头也不回地溜到母亲房间。


    少女合上房门,脸颊还泛着未褪的绯红,小声开口:“娘亲, 今晚我陪着你睡。”


    姜湫刚脱离多年囚困,本就心疼女儿自幼吃苦, 当即温柔颔首, 伸手抚上她的发顶:“好, 正好我也想多陪陪你,我们母女二人同榻,你说说这些年的经历,娘想知道。”


    元凝悄悄松了口气, 连忙铺好被褥挨着母亲躺下,紧绷心虚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凝凝,你在另一个姜家过得如何?”这是姜湫最关心的,毕竟当初是她食言,没能做到两年内将女儿接回,她很想了解,女儿的过去。


    少女低唔了一声,一幕幕往事不由自主在脑海里回溯,关于芜城姜家的记忆,遥远得像是一场朦胧旧梦。


    那些孤苦时刻渐渐淡去,反倒是和褚今钰共处的细碎小事愈发清晰,他平日里嘴硬矜傲,偶尔会起恶劣心思捉弄她,偏偏总在细微处迁就纵容。


    温暖画面层层铺开,轻松将她过往委屈与不安尽数覆盖。


    元凝唇角无意识扬起,心头暖融融的,软声道:“我自幼靠着姨娘照拂才安稳长大,姜大人嘛,待我冷淡,并不上心。”


    “后来姨娘去世,府中再无人为我撑腰,他们顺势将我撵去清冷的偏院,日日粗茶淡饭,四季没有精致新衣,过得清苦。”


    “姜大人长久等不来你,以为你不在了,便擅自做主,为我定下婚约。对方虽有权势,但年纪比我大,坊间传言他命硬克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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