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凝被对方那副认真的模样弄得一愣, 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我叫姜元凝。”
“姜元凝, ”男子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呼吸急促发抖, “你母亲,是不是叫姜湫?”
“是。”少女点头。
她看着眼前这人, 心中疑窦丛生, 他神色如此激动,且能道出母亲名姓,莫非是旧日相识?
“你是谁?”元凝犹豫了一下, 轻声问。
姜绥张了张嘴,喉间发涩:“我叫姜绥,你母亲,是我亲姐姐。”
“你刚出生还在襁褓的时候, 我还抱过你呢。”
元凝蓦地瞪大双眸,这消息来得太突然, 她整个人都被砸蒙了, 好半晌才消化过来。
“所以, 你是我的,小舅舅?”
姜绥颔首,眼底似有千言。
元凝心头慌乱无措,她自幼在芜城姜家备受冷落, 后来知道自己并非亲生,只想着找到生母。
却从没想过会率先遇到一个与她血脉相连,自称是她舅舅的人,目光温热地看着她,她反倒不知该怎么面对了。
姜绥看出了她的局促,也不急着让她认自己,放平语气道:“几位一路辛苦,先进来,有什么事坐下再说。”
“好。”
元凝和几人对视一眼,心里还一阵恍惚,刚才还愁眉苦脸地想法子,万万没想到,就这么轻轻松松进去了。
阿寻见师兄要带他们进门,便没有阻拦。
姜绥引几人至宴客厅,亲自斟茶,一一递过去,末了,自己在主位落座,视线掠过元凝身边的年轻人,平和地问:“这几位,是你的同伴?”
“是、是的,都是我的朋友。”元凝双手搁在膝盖上,身子坐得端正紧绷。
“怎么称呼呢?”姜绥点点头,笑意从眼角漾开。
“褚今钰,来自苗疆。”少年眉梢微挑,语调不疾不徐,简单自报家门。
姜绥抬眼望去,第一眼是那张过于漂亮的脸,眉目昳丽,皮肤白皙,轮廓比中原人更分明些,带着一种少年人少有的秾艳。
往下,一身紫色异域衣袍,上头缀满了细细的银链子,连腰间,袖口,甚至垂落的发尾都嵌有银蝶,他只是微微动一下,连出一阵清脆细碎的叮当声,有种说不上来的神秘味道。
少年虽神色如常,眼神总会不自觉地往元凝那边飘,次数频繁,一点都不带收敛,很难不让人多想。
姜绥看在眼里,轻咳一声,端起茶抿了两口,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钟为砚拱手一礼,温声开口:“我名钟为砚,这是舍妹钟眠,皆出自青畴山居,此次前来,是想请医圣治我身上的病。”
“是这样啊……”男子转着手中的茶杯,面上露出为难之色,“可家师近日不见外来客。”
家师?
照这么说,眼前的小舅舅,是医圣的徒弟?
元凝脑子忽然转了一下,医圣是小舅舅的师傅,她把自身情况说出来,求医诊治,是不是就不算“外来客”了?
她小心翼翼试探:“小舅舅,我是你外甥女,按理说,不算外客吧?”
“而且,我中了情蛊。”
姜绥听她说完那句话,刚入口的茶水直直冲进了气管里,他连忙搁下茶盏,咳得连连掩袖。
他方才听到了什么?
小外甥女中了情蛊?
和谁?
两兄妹的视线不约而同落到褚今钰身上,掺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同行这么久,他们竟然才知道。
饶是褚今钰再镇定自若,这会儿也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茶的指节收紧,耳根的红色不争气地一路漫至脸颊。
这个姜元凝,怎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说出来了?
姜绥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再抬眼,眼底浮上一层深意。
他没有追问细节,而是作出了保证:“你们放心,这件事交给我,师傅那边,我会去说。”
元凝几人互看一眼,满脸掩不住的高兴,站起身朝男子郑重行了个礼,“那太好了,太麻烦你了。”
姜绥忍俊不禁:“谢什么,你可是我外甥女。”
元凝用力点头,已经没有了初时的拘谨,血脉相连的羁绊让彼此融洽亲近了许多。
“对了,我母亲……”
“你母亲……”
两人同时开口,俱是一愣。
元凝清了清嗓子,低声道:“你先说吧。”
姜绥缄默了一瞬,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索性问道:“你母亲,如今在何处?”
少女摇头,眼眶泛着微红,“我也不知,听养父说,当年母亲遭人追杀,不得已将我交予他代为照料,并承诺两年之内会来带我走。”
“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没来,所以我才一路寻到云邬。”
“原来是这样……我一直以为,当初姐姐带你逃出去了,生活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这些年我四处寻你们,却始终杳无音信。”姜绥怔然良久,哑着声线道。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娘她,为什么会被人追杀?”
姜绥长长叹了一口气,接着道:“我们关崇姜家,祖上曾是江湖中人,后来倦了争斗,便就此退隐,立下规矩,后人不得涉足江湖纷争,不过家中武学仍在,用于自保。”
“而姐姐,是武功最好的那个。”
“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说我们家藏着能号令江湖的功法,消息传出去,当晚便有一伙黑衣人闯了进来,见人就虐杀逼问,姐姐拼死带你冲出去,自此下落不明。”
“我那会儿是在这谷中跟着师傅学医术,姐姐生你那年,捎信说家里添了个闺女,让我回去看看,我高兴得连夜赶路,回家住了几日。”
“谁能想到,我前脚刚走,后脚家中便出了事,等我听到风声赶回去时,已是……迟了。”
“我找了一圈,不见你和姐姐的踪影,想着姐姐武功那么好,定是带你逃了出去,在某个我寻不到的地方,安安稳稳过日子。”
他话说到这里,没有继续了。
元凝喉头发紧,鼻头酸涩不已,轻轻吸了下鼻子,把泪意使劲憋回去。
“这么多年,舅舅可有查到,那伙黑衣人是谁指使的?”
片刻后,男子沉声道:“知道一些,我在现场找到一枚玉佩,那东西我认得,是属于姐夫的友人,戚家如今的家主所有。”
“我见过那人,是个出名的温和性子,不像会做出这等事之人,我当然去找过他当面质问,他道只是来帮忙寻人的,偶然遗落了玉佩。”
姜绥讲到此处,眼神变了下,“可我总觉得,他那时的神情……不太对,不像是对友人遭遇的痛心,更贴切来说,似乎是一种……压不住的兴奋。”
“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了。”
“我感觉,那个戚家主,一定是有问题的,我们得从他身上入手。”
元凝神色认真了起来。
姜绥深以为然:“这件事先放一放,得先把你身上的情蛊解了,还有这位公子的病。我先给你们安排住处,然后去找师傅。”
“听小舅舅的。”元凝乖乖应道。
几人跟着姜绥起身,刚出宴客厅,就望见阿寻带着一个男人走了过来。
“师兄,这位公子,是来找人的。”阿寻瞥到姜绥身后的人,意思不言而喻。
“少主。”仡屿上前一步,态度恭敬。
褚今钰掀起眼皮,随口问:“都处理干净了?”
“是。”仡屿不假思索。
姜绥见状,没有多问,只道:“既然都相识,那就一并住下吧。”
他说着,唤来另一名小童,让他跟阿寻去收拾屋子。
仡屿走到褚今钰身后,少年漫不经心拨弄腕上小银鱼红绳,忽然想起什么,眼尾轻眯,问道:“你怎么找到灵药谷来了?”
话音入耳,男人神情倏然变得异样,他抿唇说:“我在清和县停留,路过‘百事通’,看到有人自铺中走出,反复念叨着失心蛊,我就猜测,少主肯定在附近。”
“于是,你找掌柜买了我的消息?”
不等仡屿开口,少年率先发问。
“是的。”男人答得干脆。
众人:“……”
几人心中百味杂陈。
元凝和褚今钰想着,就卖个蛊,行踪泄露个彻底,不仅钟眠两兄妹知道,就连面前这人也知晓。
钟眠两兄妹则是觉得,没想到还有人跟他们一样,用上了顺藤摸瓜这一出,可真是太妙了。
*
这座宅子宽敞,房间也多,收拾妥当后,便一人一间安置了下来。
夜里,元凝沐浴过后躺到床榻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她抱上枕头,在黑暗里坐了片刻,心里的念头越来越清晰,她想去找他。
元凝蹑手蹑脚开了门,沿长廊猫着腰走过去,行至半路,冷不防身后有人开口,给她吓得一激灵,心都快跳到嗓子眼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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